林天齐是被昨晚定的闹钟给叫醒的，彼时才刚到六点半，但等他确实清醒过来，就已经是快七点了。在电竞椅里猫一小会儿，站起来伸个懒腰，按照以往的惯例，把余下的酸奶喝掉一瓶，口袋里装上另一瓶，跟老板打声招呼就能走。
今天有点不大一样，小林同学先叼着爽歪歪去给那位善良的网管小哥说了句谢谢，然后才离开。
yourdidadidame，ithankyou.（滴水之恩，我谢谢你）
一路哼着小曲回到班里，进门的同时随即向右抬头看了一眼时钟。不错，差两分钟迟到预备课，死里逃生。
回到座位上，随手掏出带回来的那瓶没喝完的爽歪歪放在坐得笔直而又看起来闷闷不乐的袁唯面前。“怎么了？”
…袁唯看了一眼没事人似的林天齐，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故意伤害判几年？
好在他还是忍住了，压着火气认真的询问这人：“你是不是把咱们桌子下面的钢管卸下来了？”语毕抬起了一直压在课桌上的胳膊，桌子立刻向过道那边倒去。
林天齐眼疾手快的扶住了课桌，干笑两声，用自己的胳膊压在上面保持平衡。
“耗子不是老迟到嘛，一会儿等他进班，咱的钢管就回来了。”
……
不得不说，这个“一会儿”有点漫长。
耗子进入学校就直奔教务处，在那里，他不出意料的看到了自己的难兄难弟们——除了打架时早退的某林，基本一个都没得跑的全在。
他一个实验班的学…吊车尾，站在一群平行班的混子们之间，有些突兀。
当然，是他自己的想法。
教务处主任知道，他们一中虽然学习综评不理想，但是也不是乱到那种令人发指的地步的。平日里这群孩子除了有些叛逆之外，也没说欺凌同学什么的，顶多跟校外人士有些矛盾，学校方面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现在，这一群小兔崽子居然打到人家东区门口去了，这可怎么得了。
“咳…”主任先咳了一声，这便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
“给你们脸了是吧？啊？平常在学校里为非作歹，体育考试差点跟人学校打起来，现在还嫌事闹得不大，跑人东区作妖了？……”
赏识与爱的教育劈头盖脸的朝他们砸去，每个人都像霜打的茄子般垂头丧气，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直到主任讲累了让他们滚蛋，众人才欢呼一声作鸟兽散。
东区这边也没好到哪里去，王嵘卿的那群“好兄弟”都在走廊上罚站，而他却要在班主任办公室里接受单独教育。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学校的门卫会去那条平日都无人问津的小巷子里检查，而且偏偏是在他们约着打群架的时候。
脑海中有一个人的背影慢慢浮现，木着脸不做声，穿着中规中矩的蓝白色校服，坐在第一排中间，上课时留给大家一个死板的后脑勺。
怎么可能是那家伙，这个念头刚出现就被打消了。王嵘卿摇摇头，虽然他与常远不熟，但是平日里也都看在眼里，这人还算是比较完美的学生，除了学习没他好之外。
王·混子·嵘·学霸·卿：真相只有一个。
给门卫打电话告状的只能是一中那边的人，而且极有可能是巷尾那个披的白色外套看起来很装比的男生，况且他还早退了。
戴着有色眼镜看人，不需要注意细节问题。尽管问题很大：一中的人怎么会知道东区的门卫电话？就算他打了电话，门卫会相信吗？
所以事实证明，你越是坚定不移，打脸就来的越快。
常远在教室里默默打了个喷嚏，不动声色的擦了擦鼻涕，继续预习功课。淡定的样子跟昨晚从短巷里出来然后掏出手机给门卫处打电话举报有人斗殴时一模一样。
他不是针对谁，他只是觉得，这是作为一个学生应该做的。见义智为，于是便害惨了两校的这一群同学们。
这些倒霉孩子本来是撒腿就跑，没想到门卫大爷居然拍照留了证据，直接反应给两校领导。等待他们的自然是批评教育与自我检讨。
预备课下课。
耗子灰溜溜的回班，便看到林天齐一脸哀怨的盯着他，从门口盯到他一直到他走到最后一排的座位。
“老林？怎么啦？”耗子还没坐一下板凳就又跨越半个对角线到达林天齐身边。
“耗子啊，我给你那个钢管呢？”
“…草，忘家了。”
痛心疾首，无话可说。小林同学瞬间蔫了下去，摆摆手让耗子能滚多远滚多远。
“记得明天带来啊，麻烦了。”袁唯补充了一句。看到耗子给他比了个OK的手势，没再说话。
这几节课过的分外艰难，因为是两人一桌，所以总会有保持不了平衡的时候。
比如数学课还有物理课，每当林天齐被点名回答问题，而袁唯又正好跑神的时候，老林潇洒站起，桌子就得呈匍匐状扎根在地板上。
几节课下来，袁唯心力交瘁。
不过幸好最后一节是英语课，林天齐大概能安分一些。
上课玩手机和睡觉从来都不是林天齐会做的事。当然，英语课除外。所以上午最后一节，依然是要不负众望的带头荡起双桨（划水）。
袁唯看他只是点开手机便没有动作了，有些好奇，便凑过去看。
没解开屏幕锁，他只看到了上面的那条未读消息：
好不容易回家一次，小兔崽子给老子跑哪里去了？
“这…”袁唯欲言又止，虽然知道这个备注为“”的是林天齐的家长，但还是看着莫名诡异。
“老何回来了？”他压着嗓子轻声询问。
“嗯。”林天齐摁灭了手机，一边思索该怎么回复，一边又懊恼为什么早上关闹钟的时候没有看手机。
袁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静静的扶好没有钢管支撑的桌子，保持它的平衡。给林天齐创造一个较好的思考环境，让他能把僵局补救一下。
过了十几分钟，林天齐打开手机解了锁，登上wx回复了一句：“昨晚有点事儿，今晚必回。”
还自我感觉良好的配上了一个柴犬的表情包：我错了下次还敢.JPG
对方秒回：现在是上课时间吧？/微笑
一排：…老何我错了
/尴尬/愤怒
林天齐收起了手机，不再回复。
实验班课表安排星期四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不过由于体育考试已经过去，所以改成了自习。而自习课又自古便是各科老师必争之课，所以他们连个自习都上不安稳。
“知道吗？”林天齐从办公室回来便一脸严肃，站在讲台上说是要给他们宣布一件大事。但是当同学们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时，他又开始买起关子来。
“快说啊老林。”台下开始起哄。
“卖什么关子？”
“这节课不会又是数学吧？”“就算你是数学课代表你也不能这么为所欲为啊，老林你太过分了！”
林天齐赌上自己当了三年数学课代表的尊严，想说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尬过。
“刚才，在办公室…”林天齐咽了一口口水，继续说道：“那可是明目张胆的黑吃黑。”
同学们睁着迷茫的双眼听他继续说下去。
“英语老师抢了语文老师借给数学老师的属于物理老师的体育课。”
“所以这节课…英语。”
同学们：让我们捋一捋。
英语老师没有给他们捋一捋的机会，拿着上午随堂测试的试卷火急火燎的走进班里，随手扔给英语课代表，让她分发。
课代表一张一张的发着那一叠A4纸，缓慢而又从容；收到卷子的同学迫不及待的看老师给的批改，没收到的就发个小呆；晚霞透过南边的窗户照进教室里，有一种朦胧的感觉。
这是林天齐一瞬间所想到的。
直到放学，他才意识到是他自己在发呆，整整一节课。
“…唉”林天齐坐在电瓶车后座上，随意的点着手机屏幕。
玩的依然是消灭星星。
袁唯没回头看他，专心骑车：“怎么了？”
“就是突然恍惚了，伤春悲秋不配有憾事啊。”他感慨一声。
这话袁唯不想接，也没法接。
最后骑到烟站路口，林天齐下车，给自家发小说了声明天见就转身走了。
“没心没肺的狗东西。”袁唯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给他发了个消息：
“明天让耗子把钢管带来。”
一排：o的k
想想回到家里就要面对老何的那张充满社会主义气息的脸，林天齐就头蒙。
在他印象里，他十二岁就开始跟老何住，不过能见老何的次数真的是屈指可数。以至于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老何是干什么的，只知道他是父亲以前的一个好兄弟。
仅此而已。
其实也不需要知道别的什么了。
林天齐推开门，看到邻家那个二十来岁的大哥也在。
“小林回来了啊！”老何还没开口，大哥便张嘴了，招呼他过去聊聊。
他有点懵，随口问道：“聚这么齐干嘛呢？”
老何拿起酒瓶对着喝了一口，对他招招手：“你不是快中招考试报志愿了，让你这哥给你讲讲该怎么报。”
“整挺好。”林天齐放下书包走过去，坐在老何对面的沙发上：“洗耳恭听。”
“其实吧，虽然你在一个不是太好的初中，但是你的成绩是非常好的，一点都不比东区的差，甚至可以说能进他们的实验班。”
“额…除了英语。”
“不要因为一中历年来就没几个能考上重点高中的就自怨自艾妄自菲薄。”
“你应该给自己一个机会，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
说来讲去，邻居大哥的观点就三个字：报三高。
三高是他们这个城市里最好的学校，省级重点高中，是个人都知道三高好。
所以这个靠谱的大哥等于是讲了一堆废话。
听完之后，林天齐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话：
“我不想报三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