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报三高。”
常远皱了皱眉头。
快该中招报志愿的消息几乎是人（家长）尽皆知，常远深知身为教师的父母不会不知道这件事。所以干脆直接把自己的想法说给他们听，提前打好预防针。
但常父常母又岂是善茬，步步紧逼、层层追问，那架势是非得让常远给他们说出个“小老鼠上灯台”来才肯罢休。
经常因意见不和而争执的两人在教育儿子这件事上竟出奇的统一，默契十足。
见常远半天没吱声，显然是有点自闭。心软的常母就有些动摇，张口问：“你是不是想着我俩都在三高那儿教书会监视你的生活？”
“我没那么想。”常远摇头，在心中肯定了一句：那当然啊。
“是不是担心自己的成绩在三高进不了好班？不用担心，你的好好学习是可以的。”
“不是这点。”常远继续摇头。
“……”常母不再说话，求助似的看向常父。
于是常父直截了当的进行家庭会议总结：“那不就行了，别贫嘴，吃饭吧。”常远过去帮他摆放碗筷，背影有些落寞。
“今天晚饭有小远子爱吃的糯米汤圆。”
闻言，常远回头给他们扯了个真的不能再真的假笑。
反正日子还得一天一天的过，饭也得一口一口的吃。
他是很听话的孩子，从小便是。
之后被常父常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诱之以利”后，也就没有再提不报三高这件事，虽然他心里还是放不下某个结，但不代表他就要因此放下十几年来一直维系的乖孩子人设来反抗父母。
反正就是不爽就对了。
每次都是这样，很想把烦躁的情绪宣泄出来，但又要顾及所有人的感受。家里有父母，学校里有老师同学，外面都是陌生人，他永远没有办法随心而动。
常远仰面躺在床上，空洞的看着天花板。
那些乱七八糟就离谱。
…“哇儿哇儿哇儿”
回忆里是比较抽象的警车的声音。
就是常远十二岁生日那天，特地抄了个近路穿过别的小区回家，在经过那一栋精致的房子时，听到的类似于“完了完了完了完了”的声响。
给人一种警示和对犯罪分子的压迫感。
他本无心冒犯，只想快步走开，却正与压着犯罪嫌疑人的警察打个照面。好在无人在意他，他甚至可以在不影响他们工作的情况下随便走动。
转身，常远看到了不远处的一群人，其中有看热闹的邻居、有做笔录的警官、也有崩溃的蹲在地上哭的家属…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跟自己大概年纪相仿的男生身上，看着大概是被压走那个男人的孩子。
那个男生一脸冷漠。
小远子打了个哆嗦，悄无声息的走了。
……
“呃。”常远扶额，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想起小时候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很受用的是，因为注意力被转移，那些烦躁的情绪在逐渐平复下来。
他从床上坐起，拿着旁边书桌上的玻璃杯喝了点水，摘下眼镜熄灯睡觉。
不得不说回忆真的是很神奇的东西，那些没有用的小事、不注意的细节，倒过来再看的话，总能看出新意。
这晚常远做了一个梦。
梦中，风起天澜。
第二天，平平淡淡的起床，洗漱，穿衣，吃饭，上学。
外面的风景很好，湛蓝的天空上偶尔会掠过几片云彩；耀眼的太阳毫不吝啬的投下温暖的光线；蝴蝶在随处可见的花丛间飞舞。而那花，也是分外好看。
以乐景衬哀情。
常远低着头，背了书包往学校走。
不知是谁挡到了路，常远向右走了一步，那人跟着堵了过来。反反复复几次，常远抬头，脸上带了一丝不耐烦：“有意思没？”
“挺有趣的。”那人笑了笑，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怎么？说服你爸你妈了？”
“……”常远没有说话，一把推开他的手。
人死皮不要脸，嘻嘻哈哈的自问自答：“看样子就不像成功了，所以说还是得报三高是吧？”
用的是开玩笑的语气，听起来乐呵呵的，不过与其说是友好交流，不如说是警告。
“我倒是不管你要报哪个学校，不过，要是在三高的话，给我老实一点。”
常远忍不住笑了，表情顿时也生动起来。“呵。”
管好你自己吧，乖孙。
然后常爷爷便头也不回的走了，留下“孙子”一人欲哭无泪。
他与常远算是同族亲戚，这是陌不相识的他们在几个月前的寒假里地毯式走亲戚的时候知道的。然后一谈辈分，他比常远小两辈儿，按族里的规矩要喊他一声爷爷。
这怎么喊的出口？秦勤当时脸都黑了，结果挨了一顿痛骂，他就是不喊，大有一副“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的架势。
最后还是常远替他解了围。
虽然知道这人不会作威作福倚老卖老性格也还好，但是秦勤就是不想看到他。所以当时才会跟他“沟通”说不让他报三高，不然会跟在职专的自己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挺尴尬。
自己堂堂职专一把手，还得对个快上高中的小孩喊爷爷，多逗啊。
但是看样子，不让常远报三高这个计划应该是凉了。
【2017年河南省中考报名考生诚信承诺书】
我已认真阅读并知晓了本次考试的有关规定，郑重承诺：
一、同意报名组织机构或报名点读取本人居民身份证信息…
二、……
……
承诺人（签字）：林天齐
2017年5月4日
志愿一：禹县一高
志愿二：无
是否同意调剂：□是□否
……
填好最后一项，林天齐看都没看点了保存，因为网速太慢，所以还是一个圈圈在旋转。刚好袁唯也操作完毕，两人对了个眼神，一起走出了计算机教室。后面还有人等着报名，所以他们一走位置便被占上了。
警告：必要选项未填
【保存失败】
接手的同学一脸茫然的看着电脑界面，毕加思索，决定当一次活雷锋。帮老林把填写错误的地方都给改正，然后把档案给他保存了下来，才开始填写自己的报名信息。
我真是个大好人。
“填的哪里？”回到教室好一会儿了，袁唯才想起来问问他。
小林同学做出一副生死看淡的模样，竖起食指来，对他比了个一。
不出所料，他果然要去一高。
袁唯有些失落，做了个OK的手势：“我三高。”
“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林天齐正经不过三秒又回原形。
“说是三高，还不如说是三监狱，况且还真的就在三监狱对面。”比他们还早报完名的耗子一见有了话题便迫不及待的开口接话：“老林是明智的啊，三高管的那么严，鬼才想去那里。”
明智的（林天齐）：……
鬼（袁唯）：……
“不愧是老林，跟我真的是英雄所见略同啊，我也报了一高。”耗子越说越来劲，丝毫没有注意到林天齐的脸色。
周围人都真真实实的感受到了，平时那个老好人林天齐，现在有点不一样。七手八脚的冲过去让活宝耗子住嘴。
是啊，少年的锋芒被隐藏的还算不错，除了那些平日就尖刺朝外的同类人比较明眼外，同学们都没有发现什么。
所以才会对林天齐这种压抑着自己愠怒的状态感到陌生，感到有些不安。
袁唯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
“别说了。”林天齐不想因为这种小事就干点什么，一则不值得，二则知道他也是无心之过。
班里面安静的像是放了学，“蒲公英”进门的时候差点以为走错了学校。
“这？”人到中年有点秃顶的班主任有点摸不着头脑，他只得摸着自己的啤酒肚等待大家能说两句话，然后他来管管秩序。
……
鸦雀无声，有点儿意外。
“不得不感慨当今的网络真的是越来越发达了，想当年那会儿做个班会课件都得查很多资料，现在随便掏出手机来上上网，就能把做课件的事儿忘的一干二净了。”
全班同学哄堂大笑，之前那少见的压抑氛围一扫而空。
一个优秀的班主任，要学会自己打破尴尬——虽然他的确忘了做课件。接着，“蒲公英”推了推眼镜：“不过呢，开班会之前，我要先表扬一下咱们班林天齐同学。”
莫名被戳的小林同学直接从位置上站了起来，“老师，我认错，我领罚，恳求不要当阴阳师。”
然鹅并没有什么软用，“蒲公英”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体育考试结束后在租的那辆公交车里捡到的小纸条，放在投影仪的下面，张牙舞爪的字跃然在一体机的屏幕上。
“我们的班主任
……
他就像一颗蒲公英。
风一吹，就成了秃瓢。”
内容跟字一样令人智熄。
“很不错…我是说真的，很有创意。”班主任带头鼓掌，然后全班都笑了，有些同学甚至拍的手都红了，不嫌疼一样。
林天齐顿时也乐了起来，不动声色的又坐回了板凳上。
“这儿还有给英语老师写的呢！”他后桌眼尖，站起来弯腰拿走了林天齐的演草本，然后绘声绘色的朗读了起来：
“我们的英语老师
……
她就像一根蜡烛。
燃烧自己，还烫了别人。”
就这样，班里一片欢声笑语，再一次阳光起来。
“我们不过是成绩不好而已，没必要看不起自己，想学习的好好学习，不想学习的也别乱搞事，这就行了。”这是每一年的一中新生都要听到的、校长在开学典礼上的话。
再黑暗的地方，也有令人羡慕的亮彩，就像漆黑夜空中那些忽明忽灭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