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缆车站,发现今天恰逢墟日,市区比我之前跟婷宜来时热闹许多。
有清净的深山古寺生活作对比,城市的繁华喧嚣一下子就显露出来。
在山上待得久了,我观察的细节也自然而然多是各种植物。
街道两旁的玉兰树沿排开满了白玉兰,像是无数只白蝴蝶落在浓郁的绿色里,每一只都带来大自然馈赠的礼物。
遵循旧例,我们先到缆车站对面的悦来酒店统计快递。
酒店前台的小姑娘见我又下山了,笑吟吟送给我一包晒干的玉兰花茶,说是特意给我和婷宜留的。
玉兰花与茉莉花、栀子花并称为“盛夏三白”,制成的花茶性味辛温,香韵独特、滋味醇厚、回甜,能祛风通窍,是天然健康养生茶。
打开手机地图查了查,我和李廷谦的目的地在同一条直线上,先到银行,再坐两站公车,就是慧源图书馆。
“常嫦,我办的事很快,不如稍等我一下,待会儿我陪你一起去图书馆吧。”
既然学长这么开口了,我只能说好。
较之普通市政图书馆,慧源图书馆主要服务寺外学僧、居士、从事佛学研究的专家学者以及对佛学感兴趣的市民,全年开放接待读者。
这里收藏佛教经籍及与之相关的文史哲图书资料,数量之多,排在全国前列。
图书馆造型是一栋四层楼高的仿古建筑,庄严典雅,位于市政公园的西侧。
李廷谦问,“你要来查找什么经书吗?”
毕竟莲华寺藏经阁里的经藏数目种类之多,他对此颇有研究,难免好奇我是否在找哪一份孤本。
考虑可能涉及他人私隐,出于尊重,除了知客师和行勉师父,我没多透露电话和灯塔图书馆的事情,包括对李廷谦。
在这件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我自己必须暂时保密。
我只说想参考下慧源图书馆的馆藏系统设置。
李廷谦也没做多问,顺着这个话题,跟我讲了一些目前图书馆常用的馆藏系统,方便我等会儿调查时参考学习。
有这样的学长,真的很贴心。如果在学校时也能遇到他,在这种春风化雨的谆谆教导下,说不定我能成为一方学霸。
许是感受到我隐藏不住的拘谨,李廷谦提出自己正好也去看看这里收藏的孤本。
与李廷谦进入图书馆,我们便默契分开,各取所需。
我直接去了“本馆”区域,翻看馆志,查阅历史沿革,馆舍变迁,到文献收藏,读者服务等方方面面,把慧源图书馆的重大事件里程碑一一仔细记下来。
除了佛教典籍,慧源图书馆还专门有一个展厅记录了烟溪镇的历史。我在这里出生,成长了二十年后,才第一次完完整整了解这片土地。
公众展示栏在一楼处,资助人名单第一行里,我见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
从图书馆出来,我们在隔壁的面馆简单吃了个便餐,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下午。
开始淅淅沥沥下着雨,沿街的行人纷纷快步四散开去避雨。
我仰头望天,我记得那朵沉重的蘑菇云,这家伙简直成了精,铁了心跟着我似的。
我到哪儿,跟到哪儿,哪儿下雨。
我一走到街上,纷飞的雨丝突然就变成了密集的雨滴,重重砸落在地上。
而十字路口对面的另一条街,仍旧是阳光照耀。
我和李廷谦对视一眼:“......”
我这被雨水追着敲打的架势,简直就是烟溪镇雨神的级别,我自认第二,萧敬腾都不敢称第一。
幸好李廷谦早有准备,在酒店取了两把伞随身带着。我们踩着雨点,穿过弥漫的水雾,往缆车站走。
缆车运行最怕刮风下雨。
如果赶不上最后一趟缆车,安全起见,这样恶劣的天气我们也不敢贸贸然步行上山。
若是遇到滑个坡,或是从山顶滚落块大石头,再遇上来觅食的野兽,我们很难自保。
期间李廷谦接了个电话,银行说师兄要办的业务要等到明天上午通过审核,看来现在就算放晴,我们也确定无法回去了。
否则还得再亲自下山一趟。
我叹了口气,“这哪儿是及时雨,简直就是赶鸭子雨嘛!”
天空中很配合地响了两声雷,仿佛在回应我这只小鸭子,说:【赶的就是你。】
李廷谦突然瞥了我一眼,眼神很是深刻,“那就住酒店吧,晚饭也可以在酒店直接解决。”
哈???
这么突然!瞧他刚刚这样那样凝神认真思考了一番,最终得出的决定就是这个吗?
“还没跟行勉师父汇报呢。”我犹豫着要不要答应,脑子里开始嗡嗡作响,那朵蘑菇云肯定趁机钻进我脑袋里下雨了。
“我刚刚跟他说了,也跟默默居士报备过。”男人走近了我一些,声音低低的,一双眸子饱含笑意看着我。
我只能点点头,说好。
果然是李廷谦,处处考虑得都很周到,让人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山下缆车站旁就是我们常去的悦来酒店,这家酒店据闻从几百年前就开始营业。
起初只是一个地摊小贩,经营着一家提供过路酒水的“悦来客栈”,几代人相传下来,渐渐发展成镇上有名的商旅酒店。
酒店老板是虔诚的佛教徒,与莲华寺的联系密切,只要是寺内下山办事的僧人或义工、居士,都可以在这里免费吃住。
前台小姐姐见我们折返回来,远远朝我热情挥手。
她似乎与李廷谦很熟稔,但讲话的时候语气却是用敬语,毕恭毕敬的。
我倒是能理解,因为我起初就是这么对待李廷谦。现在似乎跟他接触多了,发现他其实很平易近人。
很快办完入住手续,晚饭在二层的素食馆迅速解决。
酒店不高,只有十层。
李廷谦和我上到顶层,“我住就在你隔壁。”
我握着房卡,还没有什么实感,机械地点点头。
“有什么事给我电话,或者直接找我都行。”
“哦。”
“锁好门。”
“嗯。”
不知是不是在走廊柔和灯光的映衬下,李廷谦的话显得异常温柔。
我们俩站得很近,我低眸盯着房卡,不敢再直视他。
男人并未再说什么,转身走到隔壁。我站在他身后,他身上那股淡淡檀香味,一路绵延。
******
回到房间,听着门“吧嗒”一声关上的声音,我提到了嗓子眼儿的心才放下来。
我这是间接跟李廷谦开/房了?
不不不!常嫦!快收起你这颗觊觎的虎狼之心!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想象一下,我正在瀑布下打坐,让哗啦啦的凉水从头冲刷到全身,让巨大的势能敲打在我身上,高山流水洗涤着我的灵魂。
等等!我又不是深山修炼的忍者。我及时止住自己一激动就不切实际、没头没脑的幻想。
他是李廷谦,很完美的李廷谦,我心里被猛然一击,就那么遥遥看着他,也很好。
或许有一天,我能优秀起来,或许那时,我能在他面前谈笑风生。
或许......或许......
我只是希望自己能够喜欢得勇敢一些。
窗子没关紧,有风吹进来,我的心和那窗帘一样,随风微微晃荡。
我按捺住飘忽的心情,给婷宜发信息:【下雨,缆车停运。今晚不归,住悦来酒店。】
婷宜的回复只有三个字:【锁好门。】
我:“......”
怎么跟李廷谦讲的话一样。
想说隔壁有李廷谦来着,他就是最大的安全感。
很快洗漱完毕,我完全不想玩手机或看电视。在山上过惯清净生活,也习惯让自己身边宁静致远。
不过,要是三顺在就更好啦。
我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翻来覆去摊煎饼,长夜漫漫,好寂寞啊,好无聊啊。
原来我所谓的宁静致远,不包括三顺在内。
我已经习惯到了晚上,就跟小猫咪在深山四处闲逛、吹牛聊天、打发时间。
窗外传来幽幽的一声“喵呜”,看那剪影,上扬的尾巴打成一个勾,悠悠地左摇右摆。
“呀!真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我兴奋地蹦下床。
推开窗户,来客果然是我熟悉的那位。
“你是特意跟我下山的吗?”我高兴极了,见面第一句话就问。
十楼的窗户不能完全打开,最多只能推开30度角的空间,猫咪灵活地钻了进来。
一落地,三顺从头到脚用力抖了抖,将毛发上沾到的水珠精准地抖落甩干。
我蹲在一旁,等猫咪舔爪子,重新顺毛,“你知道吗?我今天想了你好几次呢!”
“想我干嘛?”三顺清了清喉咙,维持一贯的高冷范儿。
想到猫咪也是长途跋涉而来,我将矿泉水倒进杯里,交代它先喝水。
“常嫦,你还没说完为什么想我呢?”
我随口应:“......就挺想的呗。”
可能是意识到我回答里的敷衍,三顺又问:“因为李廷谦?”
我索性也不隐瞒:“嗯,我觉得他挺好。哦不,比我想象中更好。”
“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猫咪语气似有不悦。
“因为跟他在一起,总是会感觉,如果你在,我们会聊得更好。”
“我和他,不一样。”三顺冷冷道。
哎呀呀,果然是暴躁小猫咪。
“知道啦、知道啦,你们不一样、不一样,”我坐在床上,掀开被子,大力拍拍床沿,“给你C位,一起睡吧。”
猫咪整个脑袋正埋在杯子里吨吨吨喝水,闻言哐当一声,杯子晃了几下,险些掉到地上。
三顺胡子上还挂着水滴,猝不及防,呛得喵喵叫,原本高贵冷艳的模样瞬间破功。
我逗心又起,凑近三顺,视线与它齐平,摆出一副认认真真跟它商量的口气:
“我俩今晚一起睡吧,正好促膝夜谈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