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义工。”
这段日子我已经熟悉了这句称谓,一听到身体就会先行条件反射,自动开启上岗模式。
循声抬头一看,是一张熟悉的笑颜,先前来寺院捐印经书的陈薇正朝我亲切招手。
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在山下就又见面了。
我愣了愣,双手合十问讯,“陈施主。”
她在我们前面排着队,跟我打招呼后,同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只见她走到队伍后面。
“你们也上山吗?”
我点点头。
“好巧。”她笑起来,“我也有事要去寺里找行勉法师,不介意的话,我们同路好吗?”
我看了眼李廷谦,他的眼神示意我做主就好。
既然如此,随缘就好,我欣然同意。
陈薇平易近人,上次与她打交道的过程很开心,况且多了个旅伴,沿途我和李廷谦也没这么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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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再进缆车就自然多了。
我和陈薇同乘一排,李廷谦坐在我正对面。
“不好意思啦,我这个500瓦的电灯泡突然出现,这段路程让你暂时跟女朋友分开坐。”
啥?!
缆车厢里只有我们三人,显然陈薇这话是对李廷谦说的。
我揉了揉自己耳朵,女朋友?
我一个“不”字还没说出口,李廷谦礼貌回复:“没关系,路上多个伴,旅途也热闹些。”
什么?!
没关系?喂喂,女朋友的对应关系就是男朋友啊!
平时对他的那些拘谨、局促早被我抛得远远,我不自觉瞪向李廷谦。
他却若无其事状,垂眸俯瞰缆车底下的山光风景。
我没看错吗?怎么他的嘴角勾着若有似无的弧度,到底在笑什么呢!
陈薇拍拍我的手背,温声道,“刚才排队时,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你俩,这恩爱晒得太显眼。小伙子在帮你挡太阳,对你不错。”
我:“......”
万万没想到陈薇从第三视角竟然得出这种结论。
李廷谦的确是个细心体贴的人,我悄悄瞄他一眼,男人还在专注地看着窗外风景,低垂的眼睫轻轻颤了下。
神情自然,一副纯真的模样。
我顿时也不想较真了,轻叹一口气,还是转移话题吧。
“对了陈施主,这批助印的经书,准印批号已经通过,工厂正在校对样本,最快半个月后发往各个寺庙。”
我一直跟进这件事,想来知客师也会告诉陈薇最新进度。
“阿弥陀佛,感谢各位师父的付出,”陈薇合掌感恩,“寺院的事有你们这样负责的义工,我很放心。我这次来,不为经书的事。”
女人欲言又止。
我忍不住问:“因为他吗?”
陈薇的眼眸划过一闪而过的光,“这么明显吗?常义工,你真的是一个观察入微的人。”
不是因为我心细,而是因为他一直在你身边。
我望向李廷谦身旁坐着的男人,一位温文尔雅的男人默不作声,只是温柔地注视着陈薇。
好久不见,我在心底跟他打招呼。
他似乎听到我的心声,视线转移到我身上,冲我礼貌地颔首。
竟然能听到我在想什么?!
我打了个寒噤,手臂忽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披着。”李廷谦面色一如往常,递来他的衬衫,不分由说替我盖在身上。
他的大掌还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带着点安抚的意思。
我怔了怔,来不及出声拒绝,衣料上细软蓬松的毛绒划过肌肤,把他的体温传递到我皮肤上,这温度仿佛把人心里所有的不安都轻易熨帖。
“果然性格相近的人会走在一块,你男朋友真的很照顾你。”陈薇附耳过来,轻声跟我说。
车厢里太安静了,这话哪怕再小声,也能听得很清楚。
我的脸蛋就要烫到爆炸,生怕被李廷谦听到,这回一定要澄清,不能占他便宜。
不知为何,心中不想给外人造成一种“我和李廷谦两人之间有暧昧气氛”的错觉。
暧昧不是你想有,想有就能有。对方是李廷谦,那么好的李廷谦。
我连跟他并肩走路都会小心翼翼保持距离,间隔45.7厘米①。
人类学家和大数据论证出来的:普通朋友的距离。
“我们真不是那种关系。”我低低解释。
“我是过来人,排队时大高个先生一直悄悄替你挡阳光。任谁都看得出,他的眼神比太阳还炽热。”陈薇难得打趣。
如果不是因为缆车此刻还吊在半空中,我真想召唤云昭过来,带我跳窗或者原地遁走。
幸好李廷谦再次自然而然地略过我和陈薇的这段对话,他本来就是一位对交际游刃有余的人,很快就与陈薇建立起新的话题。
氛围融洽,我紧绷半天的肩胛骨终于松下来,暗舒一口气,后背有些慵懒地靠在座位上。
仔细品品,现在车里的搭配着实有些诡异:三人一魂。
多亏我之前经历过数次“心理素质大挑战”,现在才能如此波澜不惊,全程保持一副【就先这么着吧谁都别轻举妄动】的表情。
话虽如此,我默默将李廷谦的衬衫披在自己身上裹紧再裹紧。他的衣服让我有种安全感,宁静又温柔。
对面全程悄无声息的男人,轻轻瞥来一眼。目光彼此接触,原本蔫巴巴的我,顿时又挺直腰背打起精神来。
不管如何,我得安全护送发烧初愈的李廷谦和与鬼同行的陈薇,平安抵达莲华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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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莲华寺已经是下午,最后一趟下山的缆车在一小时后出发。
我提醒陈薇,注意时间。如果真赶不及下山,可以在念慈楼住一晚再回去。我们有充足的客房,免费提供食宿给有需要留宿的信众。
行勉师父提前接到了陈薇的信息,和知客师已经在客堂等候陈薇。
三人神情凝重,好像有重要的事情要谈。
我和李廷谦直接返回各自宿舍。
“常嫦,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晚上见。”李廷谦跟我道别。
我感觉这趟同行之旅最大的收获,便是我和李廷谦之间对话亲近多了。
虽然还不能像婷宜那样对他肆无忌惮地开玩笑,但我心里这头小鹿已经开始渐渐熟悉名为“李廷谦”的存在。
目送李廷谦进了宿舍楼,我又重新吭哧吭哧跑回莲华寺门外。
眨眨眼,努力确认一遍眼前不是错觉。
果然“他”还在。
这回光天化日,我将这身打扮真真瞧仔细了:记者马甲复古又经典,没想到这种款式流行了三十年。
“徐重。”我开口。
“常义工,”男人颔首,缓缓笑起来,“看来你都知道了。”
“你怎么一直站在这棵菩提树下?”
“我现在身份不明,”徐重有些自嘲,“韦驮护法在上,我等孤魂野鬼不敢贸贸然进寺。”
相信很多去过寺院的人都见过韦陀护法,我们平时出入寺门时,通常会在门上的贴画或者门侧见到一位古代将军打扮的护法:头戴凤翅兜鍪盔,身披黄金锁子甲,足穿乌云皂履,他就是韦陀护法。
韦陀护法全名叫做:护法韦陀尊天菩萨。
又称韦陀天,是佛教的大菩萨之一,在过去世是释迦牟尼佛的弟子。他也是忉利天的统帅,四大天王均由他管辖。
寺庙都会供奉韦陀尊天菩萨,职责是护法安僧、降妖除魔。
威猛的韦陀菩萨是寺院的护法神,驻守在寺庙大门口,面向大雄宝殿,手持金刚降魔杵,重八万四千斤,肃穆庄严。
据《铸鼎余闻》和相关佛教典籍里记载,韦陀塑像有三种形式,分别代表不同的含义:
如果韦陀的降魔杵扛在肩上,表示这个寺庙是大寺庙,可以招待云游到此的和尚免费吃住三天;
如果韦陀的降魔杵平端在手中,表示这个寺庙是中等规模寺庙,可以招待云游到此的和尚免费吃住一天;
如果韦陀的降魔杵杵在地上,表示这个寺庙是小寺庙,无法招待云游到此的和尚免费吃住。
现在我们常见到的韦陀菩萨主要是两种姿势:
一种是双手合十,两腕横放金刚杵。表示这个寺院为十方丛林,但凡是出家人来到这里都可以在寺院内住宿;
第二种是一手拿金刚杵,一手叉腰,这种姿势则表示此寺院为子孙丛林,没有条件接待外来的僧众。
莲华寺是大寺庙,韦陀塑像供奉在天王殿弥勒菩萨像的背后,面朝北站着,身披甲胄,肩扛金刚杵,看起来气宇轩昂、威风凛凛。
前几天因为莲华寺做佛事施食,徐重得到菩萨的“许可令”,跟着六道众生一起进来接受布施。
想到那晚他帮我斩杀那条大蛇状的不明生物,我先诚恳道谢,这毕竟是救命之恩呐。
“常义工,举手之劳,不必客气,”徐重语调不急不缓,“其实你也知道,我到底为何而来。”
“你是为了她吗?”我转头望向客堂的方向。
虽然我不明白他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产生如此深的羁绊,但我清楚如果徐重继续这样跟在陈薇身边,她的身体状况会愈来愈差。
我一直没说,今日见到陈薇,气色比上次明显苍白了几分。
瞧见眼前徐重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憔悴样子,我心生不忍,轻声劝道:“徐施主,有的事情不能挽回。现在你们已经身处两条平行线,双方都要放下,继续往前走。”
“请你帮我一个忙,让薇薇可以过她的人生。”提到陈薇,徐重看我的眸光微深,语气间充满了温柔。
话毕,没等我出声,这个没有影子的男人,对着我,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个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