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细想，打通了丛丽的电话。
丛丽一听就急了，你又跟人打架了？
我说是，赶紧吧，想想办法，拿一万块钱过来，我出去就还你。
丛丽想了想，行吧，你等着，我晚会儿过去。
事后我发现，给她打电话，是个愚蠢的决定。
不过，人既然可以急中生智，肯定也会饥不择食。
很正常。
这期间，高个儿把我的情况做了个登记，然后又让我在外面蹲着。
腿胀，有点儿蹲不下去，我说，跪着行吗？
保安有点儿困了，行，别起来就行。
天已经朦朦亮了，经过这一夜的折腾，我有点儿困了，头抵着墙，有点儿昏昏欲睡。
这时，我听见丛丽的声音，哪儿呢？
像是在茫茫大海中看到了一个救生圈，我叫，在这儿呢。
不对，除了丛丽，还有一个人，项军。
他走过来，冲我笑笑，不说话。
我的心一沉。
十六、
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项军直接开车回了公司，让丛丽陪我去吃早点。
钱，是项军交的。
我有点儿生气，问丛丽，你怎么跟项总说这事啊？
那我找谁去？丛丽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很是委屈。我是折子，得天亮了才能取出来，不找他我能找谁？找男朋友？
我摸了摸脸的血迹，都干了，一抠就往下掉。算了吧，我说，是我不对。谢谢你。
用不着，丛丽语气明显不对，是你有本事。
什么意思啊？我一时没明白过来。
都会赌钱了，还没本事？丛丽说，我原来还以为真的是打架。哼。
丛丽把我的手机递给我，我今天跟林主任约好去爬山的，陪不了你了，自己回吧。
说完，她扭头就走。
我浑身都没了力气，看着她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回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
我看看镜子中的自己，嘴唇是肿的，眼圈也有点儿黑。
去不去公司呢？去的话，肯定会有人问的，不去的话，项军那儿又交待不过去，在派出所里，他一句话也没跟我说过。我得跟他交流一下，知道他在想什么。这样在家呆着，我心里没底。
嗯，还是去吧。有些事情，你总是要面对的。跑不了。
我知道，肯定有风波在等着我，但不知道，这场风波竟这么大。
项军和王勇他们在聊OTC的事，坐了一屋子人，看到我，都愣了下。
项军不理我，接着说他的。
我回到自己的小办公室，倒了杯水，等着他。
会开完了，项军没搭理我。
他交待了王勇几句，出去了。
我看了看表，中午了，他可能是吃饭去了。一夜没睡了，神经有点儿松，一下子睡着了。
再醒，已经是下午两点了，项军没在。
我猛然想起一件事来，钱！
银行不远，我下了楼，取了五千块，这几乎是我剩余的全部财产。
那我也得给他，剩下的，看项军表态吧，如果坚决，就从欧阳那儿拿，如果不坚决，就先从工资里扣。
我打算得挺好。
再上楼，隔着玻璃门，能看见项军在喝茶。
我走到他门口，敲了下门。
项军头都不抬，进来吧。
我走进来，头垂着，项总，对不起。
不敢，项军说，钱呢？带了吗？
我把还带着体温的五千块放到他跟前。
项军一愣，这是多少？
五千。
那不够啊，项军说，我交了一万呢。
我硬着头皮，项总，我先给您这些，剩下的从工资里扣怎么样？
项军乐了，干了这么多年，你连一万块钱都拿不来？我不信。
我有苦难言，低着头，项总，缓一个月就行。
没戏。项军摇摇头，把钱放到抽屉里，收拾行李，走吧。剩下的我不要了。
收拾行李？项总，您什么意思？
没听清楚啊？你给我走人，你是大爷，我用不起，也不敢用。明白吗？
我脑子嗡的一下，项总，别啊...
行了行了，项军挥手打断我，我不想听你说什么理由，没那工夫！
项总，我错了，我说，能不能看在我在公司工作多年的情份上，给我个机会？
要不是看你好歹干了这么久，我昨天晚上根本就不可能去知道吗？刘昆，我够给你面子了！你当你什么人啊？啊？他的声音放低了些，但很急促，让你给大夫找个小姐，你恨不得弄得全地球人都知道，没那么多钱，你愣充大款，还跟人赌博？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倒好，还跟丛丽玩什么感情？你他妈当我是瞎子啊？！
闹了半天，我的情况他全知道，可对于他，我竟什么都不知道。
我的脸上热热的，肯定红了。我恨不得从窗户上跳下去。
项军的口气缓和了一些，我也知道你肯干，能吃苦，不过那是以前。你再看看你现在，整个儿就是一废物！你就说吧，你现在一天到晚都干些什么？啊？医院的工作真的非得每天都去？蒙谁啊？还有票据，以前你还挺注意的，现在是越来越过份，我不能再放过你了。
他说的票据，是指报销的那些票据，以前还知道把发票凑齐了，现在，动不动拿收据就往上递。他没怎么说，但看来都记在心里。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无从反驳。
我不知道是怎么走出项军办公室的，只知道我完了。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什么经理，将是一个没有工作的人。
我主动把车钥匙交给了项军，这大概是我唯一能主动做的事。
工资提成？不罚我就不错了，项军说，多少都是它，跟剩下的五千块抵了。
工作上的事，本来现在医院也几乎没什么可跑的，项军让我先走，如果有需要要，会让丛丽联系我。
公司里没几个人，正好，我想，赶紧走吧，人多了，我更丢人。
我草草地收拾了下办公桌，发现，除了一个喝水的杯子，剩下的东西竟都不属于我。
出门的时候，我没有再回头看，只是隐隐有些后悔。
我不应该把那五千块给项军的。
于是，在来了北京近四年后，除了卡里的不到两千块钱和一个马上就要付房租的二居室，我重新变得一无所有。
不，来时，还有小月，现在，更糟。
我站在路边，初春的夕光洒下来，街道显得很温暖，而我却不由自主地一阵阵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