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欧阳来电话,让我过去一趟,带上尺子。
火锅生意现在不是很好了,他想把桌子改成普通的菜桌,上面放上玻璃,显得干净。
见到他时,吓了我一跳,他瘦多了,脸色发黄,眼圈也显得黑黑的。
怎么搞的?
忙得呗,欧阳说,X,天天累得要死。
我逗他,宁玉洁再好,你也不至于天天跟她那个吧?
欧阳捶了我一下,得了吧,我正事还忙不过来呢。
那也算是正事啊,我偷偷看了看宁玉洁,哎,怀了吗?
欧阳摇摇头,我倒是想,可是没有。
这时宁玉洁吼他,欧阳,过来过来,这手机怎么充不上电啊?
语气有点儿别扭,跟之前的温柔完全不一样了。
女人,是不是一旦跟男人有了亲密关系后都这样无所顾忌?
回厂子的时候,是傍晚,天快黑了。
在外面的大排档,我意外地看到了珊珊。
她正一个人喝啤酒,看那样子,应该是有心事。
妈的,不会那个在美国刷盘子的又给她打电话了吧?
喝闷酒呢?我走过去坐下,给我也来一瓶,我陪你喝。
她抬头看了看我,什么闷酒?我喝着玩呢。
好啊,那我也喝着玩呗,反正也没吃饭呢。
珊珊不屑地噘了噘嘴,一边玩去,我烦着呢。
看看,我就说是闷酒吧,果然。我说,说起来,我还没看见过你喝多是什么样呢?要不咱俩划划拳怎么样?
行啊,珊珊想了想,不过, 要是我输了,只喝一口,你要输了,得喝一杯。
为什么?
因为你是男的啊。
也好,我说,今天我豁出去了。
这场没有来由的酒,从傍黑一直喝到差不多快九点。
珊珊有些醉了,死活不肯回厂子里去。
我扶着她来到厂子后面的路边坐下休息。
人多眼杂,我还是有顾忌的。
她头歪着,靠在我身上,眼睛直直地着天。
安生会儿吧,我说,要早知道这样,就不应该让你喝。
我乐意,管得着吗?珊珊小声嘟囔。
夏夜的天空,很干净,能看到好多好多的星星。
我指着北斗星,说你看,那个北斗星,原来我在家看的时候,大概更偏北一些,现在感觉近了。
瞎扯,珊珊说,感觉而已,不过,要是在美国看的话,应该会不一样。
得,她还在想着他。
我泛上一股酸意,是啊,外国的月亮都比中国的圆,说不定他们那儿的星星也比咱们这儿亮。
去,珊珊还看着天,我在想啊,他是不是跟我一样,现在也在看着星星。
接着,她又笑了,哼,我真傻,人家那儿现在是白天,怎么可能看到星星呢?
我无话可说,那就别说了,听她说吧,喝多了,让她说说也好。
他怎么能说走就走呢?珊珊自顾自地讲着,连个招呼也不打,我又不是说非缠着你,可你总得有句话吧?把我当什么了?
X,她骂了一句,趴在我背上,终于哭出声来,我可什么都给你了,可你拿我当是什么啊?
很明显,当初两人有过那个,而那男的冲着更好的前途,什么也没跟她说就走了。
混帐男人,我心里骂。但随即想到了丛丽。
对她来说,我不也是一样的混帐吗?
这么一想,心里的怒气稍微又下去了一些。
我说算了吧珊珊,他不是跟你打电话了吗?
这句话问得很卑鄙,其实是想套珊珊的话,看对方都跟她说了什么。
珊珊止住泣,抬起头,自嘲地笑了笑。
不过什么也没说。
我拉起她的手,珊珊,既然都已经过去了,那就让它过去吧,以后的路,我陪你走,好不好?
珊珊盯着我的脸,你?
是啊。
她摇摇头,你人不错,可咱们俩不一路。
不一路?这话怎么说呢?
但旋即,我明白过来。
她是城里人,大学毕业,前程似锦,而我,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上无片瓦下无立锥,这个对立太明显了,她不明说,怕是伤我自尊吧?
可现在都什么时代了?有胳膊有腿,两个人只要好好干,发达不敢说,但总是能过得下去吧?
回过头看,我的想法可是够天真的,就好像当初有朋友介绍,让我花两万块钱买北京的小城镇户口,说将来小孩儿上学能占便宜,我拒绝了一样。
拒绝的理由是,我还没结婚,等将来小孩儿入学的时候,国家肯定早已实施了改革,不可能再让这样的难堪局面继续下去。
事实证明,我错得厉害。
实际的情况是,好些年过去了,政策不仅没有放松,反而进一步收紧了,就是现在再回头找两万块的小城镇户口,也没了。
这点上,珊珊看得比我透多了。
你不明白的,她说,我们不可能在一起。
不可能在一起?我心里有些慌,不可能在一起你当初那样对我干嘛?
珊珊不再说话,背过身去干呕起来。
我的心一疼,忙上前扶着她。
人真的很贱。
如果当初珊珊还是一个劲儿地挑逗我,说不定我早没了兴趣,现在倒好,跟我真真假假地玩了一阵子,我已经下定决心要跟她过一辈子,她突然又说不成了。我接受不了。
不行,我一定要想办法让她喜欢上我,接受我。
珊珊,珊珊,我躺在床上,心中默念,我会对你好的,我们也一定会好的。
我一厢情愿地认为,我们会有好结果。因为我对她的爱,真的很纯洁,这可是我第一次这么死心塌地、毫无保留地喜欢一个人。
我不知道,我喜欢的,只是自己爱上一个人的感觉。
所谓爱情,大多如此。
支强那儿果然出了茬子。
结账很顺利,但支票是延期支票,往后延了差不多快一个月。
有点儿悬啊,徐北方说,到时候支票不能兑现就麻烦了。
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们还想着用总货款压他呢,他倒好,用延期支票来推我们。
不能惯他们,我说,明天我就找支强去。
找我也没用,支强说,都这样,再说,公司现在账上也没钱。
那当初你可是答应得好好的啊,货到就给钱。
是啊,支强眼一瞪,指了指支票,我这不是给你结了吗?
我有点儿急了,不能这么办吧?
看我着急,支强乐了,行了行了,你放心,钱一分钱都不会少你的,公司向来都是这么操作的,说实话,是有点儿那个,不过,到时候肯定能到账,别说你这几万块的货款了,就是上百万的,我们也都是这么做的。
他的轻松让我心里多多少少安定了一些,也是,如果这几万货款都骗,他们也太那个了。
我只好回来,跟徐北方说,现在没钱,只能再等等了。
那,货还发吗?
他问这话的潜台词很明显,如果再发,出了问题,可就得你负责了。
很没情义,但合乎规矩。
是啊,发不发呢?
不发,那如果一旦僵住,跟黄河可能就撕破脸了;发吧,的确又有风险。
去他妈的,大不了再受几年穷呗,又不是没穷过。
我说发,不过总数别超过五万就行,出了事我兜着。
徐北方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我跟他们交待一声。
给欧阳送玻璃的时候,天已经有点儿凉了。
做了五块圆的,八块方的。
我和欧阳抬着一块儿玻璃,把它安放到桌子上,我边调整边问他,哎,你们拍婚纱了没?
欧阳笑,拍了,刚拍完。
饭店订了吗?我话一出口,又笑了,X,我忘了,你就是开饭店的,还订什么饭店啊?
对头,欧阳说,虽然咱这小店不大,可承办我这样的婚礼绝对没问题。
位置调好了,欧阳冲宁玉洁做了个手势,宁玉洁把钱拿过来,递到他手里。
我说不急,等会儿再说吧。
那哪儿行?欧阳把钱点了点,一码是一码,这是货款。
我接过钱,欧阳又把一沓钱递过来,这是欠你的钱。
他舒了口气,终于还清了。
我说我现在还有钱,你真的不用着急还。
得了吧,这就够不好意思了,欧阳拍了拍我,谢谢你啊。
那我就拿着吧,我问,婚礼的时候,你爸你妈来不来?
来,当然得来,我打算在这儿办一次,然后再回家办一次。
我点点头,刚要说话,却看着欧阳不大对劲儿,他捂着肚子,表情痛苦,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冒出来。
接着,他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我吓了一跳,欧阳,欧阳,你没事吧?
宁玉洁也跑过来,看这情形,脸都白了,欧阳,你怎么了?
欧阳抬起头,脸色从未有过的蜡黄。
没事。他咬着牙,从嘴里挤出这两个字来。
还没事呢?我扶着他,赶紧去医院吧?
不用,欧阳摆摆手,轻声说,忍忍就过去了。
X,都这样了,还不去医院?我冲宁玉洁,快,出门拦个车,咱们去医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