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卢伟是个开明的老板。
见我后,他先乐了,哟,酒醒了?
我低着头,不好意思,昨天喝多了。
嗯,他颇有意味地说,我也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心头涌上一阵感激来,为了掩饰,拿起水杯一个劲儿地喝水。
陈述也起了,昨晚他没走。他显得很狼狈,揉着眼睛说,卢总,你这不对啊,这不是让我们犯错误吗?
得了,卢伟说,今天你们都休息休息吧,别上班了。不差这一天。
也应该,我心里说,你要让我出去跑业务,估计我也得请假。
头疼,我又回去接着睡了。
大概到中午的时候,我醒了,是珊珊进来叫我。
吃饭了。她敲了敲门,快起吧。
我忙坐起来,哦,谢谢啊。
珊珊看看我,摇摇头,什么话也没说,走了出去。
在食堂里,我鼓了好几次的勇气,终于走到珊珊跟前坐下。
对不起啊,昨晚喝多了。
你不用道歉,珊珊说,都是同事,没关系的。
她的语气不对,我的心直往下沉。
不至于吧?我强挤出一丝笑,那么恨我啊?
谈不上,珊珊端起碗,咱们俩又没什么关系,我恨你干什么?
看这样子,她是想跟我断了。
我一时慌了,别啊,我承认,昨晚是我不对,但你也用不着这样啊?
我哪样儿了?珊珊竟笑了,你看你这人,不是跟你说了没关系嘛?
那,你是说昨晚的事没关系,还是说咱俩从今往后都没关系了?
珊珊想了想,脸拉下来,你说呢?
我感到一阵难受,端起碗走了出去。
整整一个下午,我的脑子都是昏昏沉沉的。
不是酒的原因,是珊珊。
小月离我而去的那种感觉又一次袭来,我的心一阵阵地抽搐。
又让人抛弃了。
上次,是我不对,我认了,可这次,我明明用了心,却还是一样的结果。
我曾想过就此放手,但当时给否了,不过这样下去的话,眼见着是没好结果的。
对影视和小说里那种死缠烂打的爱情桥段,我曾极其憎恶。人家明明不喜欢你,你还追个毛啊?真没有自尊。
可现在的我,跟那里面的追求者多么相像。
我情愿把自尊扔下,只要珊珊愿意跟我在一起。
我已经错过了小月,伤害了丛丽,不想再错过她。
可怎么办呢?
我如同站在冰原上,往哪边走,都是白茫茫一片,没有边际。
男人,非得经历多少次的挫折,才能称为男人吗?
天快黑的时候,我清醒了一些。
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我给宁玉洁打了个电话,问他欧阳的情况。
准备做放疗,宁玉洁的语气很沉重。
这个时候,你得挺住啊,我说,不行我回头请假陪欧阳去。
不用了,她说,他爸妈都来了,真的不用。
太残忍了吧?我放下电话,心里想,这两位老人怎么能承受得了啊?
不过,这说不定就是最后一面了,他们又怎么能不来?
几天后,我去了趟医院,看到了欧阳的父母。
两个人都没到六十,但看起来却像是七十岁了。
他们想把欧阳接回老家去,我知道,按照老家的风俗,如果万一了,最好是死在家里比较好。
欧阳不同意,说太折腾了,再说这儿的医院条件好,回去的话,这一路上身体也吃不消,老两口最终妥协了。
可能是悲伤过了,他们看起来相对平静,顶多只是显得苍老。
但欧阳就不同了,放疗的副作用让他的头发掉落得差不多了,不能揪,一揪成把的往下掉。面色也由原来的昏黄变成了黑色。
他原来的同屋,那个老人,已经去世了,现在又换了一个,是个不到十五岁的小孩儿,胃癌。
死亡气息弥漫着整个病房,压得人喘不上气来,唯一让人感觉温暖的,就是窗前放着的一盆小仙人球。
那是宁玉洁带来的,她说这个生命力强,欧阳会跟它一样,能挺过来。
但欧阳和我都是跑药的,知道,肝癌,是癌中之癌,得了这个病,基本上就是判了死刑。
我当时曾想,如果我得了这个病,肯定会自杀的。
后来跟朋友聊起此事,他说,你错了,人活着跟死了是不一样的,哪怕这个人是残废,甚至是植物人,但只要这个人还在,他就还能给家人和朋友以希望。
我承认,他是对的。
我想安慰欧阳几句,坐在床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欧阳也不说话,静静地看着天花板。
不行,得说句话,要不我会受不了的。
我问宁玉洁,饭店现在怎么样了?
关了,她说,都这样了,还怎么营业啊?
缺钱吗?
钱倒还有,现在放疗,钱够用。宁玉洁说,不过要是将来有了供体,做移植的话,恐怕就不行了。
没关系,我说,我这还有点儿,不够的话,我还可以再筹,实在不行,咱们还可以募捐,钱的事你放心。
说是这么说,但其实对于所谓的募捐,我一点儿信心都没有。现在得病看不起需要救助的人,实在太多了,连我自己看媒体报道都看得麻木了。
不过如果真的需要,我愿意尽我最大的努力。
不用,欧阳说话了,放疗还是有点儿效果的,我能坚持下去。
显然,他是在宽父母和朋友们的心,同时,也在鼓励自己。
对,会好的,我说,你肯定会好的。
嗯,欧阳竟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说,我是在想啊,原来还琢磨着要买房子,买汽车,现在竟然是只要活下去就行了,真是。
活下去。
是啊,人的要求,到头来竟会那么简单和原始。
可最简单原始的,也是最奢侈的。
得知欧阳去世那天,我正跟徐北方一起从他哥们儿的厂子里出来。
刚拿到了几千块的提成,我们俩正商量着到哪儿去庆祝一下,电话响了。
我一看号码,是宁玉洁的,心头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赶紧接起电话来,怎么了?
那头宁玉洁在抽泣,欧阳,不行了,我跟你说一声。
我放下手机,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徐北方有点儿慌,忙停下车,怎么了哥们儿?没事吧?
我说,我一朋友死了,我得去医院看看。
哦,徐北方想了想,哪个医院?走吧,我送你去。
三十一、
欧阳走之前,先是眼睛看不见了,眼前全是黑的,接着他喊冷。
宁玉洁给他把被子裹上的时候,他浑身都在发抖。
接着就昏迷了。
医院进行了急救,但还是没能救过来。
没办法,大夫说,这种情况,即使救过来,也只能是维持几天的生命。
我不怕死,但死亡被描述到这么具体的时候,我还是有点儿怕了。
紧接着,便是巨大的哀伤。
欧阳啊,你经历的,该是怎么样的一种痛楚?
算了,不说了。
大概一周以后吧,欧阳的父母带着他的骨灰返回了老家。
一米八的大个子,到最后,竟就是那么一捧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