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的离去,让我一直没反应过来,他的父母都回去一周了,我还冷不丁地想,呀,是不是该去看看他了?
小月知道我难受,给我打电话,说想开点儿吧,他是时候到了。
是啊,我还能怎么想?既然无力改变,那就只能学会接受。
再说,我们将来又不是不能见面了。
饭馆关了,因为给欧阳治病,基本上没剩下什么钱。宁玉洁把它们都留给了欧阳的父母。
他们本来是来办喜事的,没想到却办了件丧事。
人世间的悲哀,莫过于此。
这件事,让我开始反思跟珊珊的关系。
我不得不面对的一个事实是,她现在急于跟我撇清关系,见了面基本连招呼都不打了。除了公事,我们之间,并无别的沟通。
不管她出于何种原因,是因为我的身份,还是因为不爱我,还是因为我的身份而不爱我,都不重要了。
如果换一个角度看的话,她做的,也并没有什么不对,寂寞的时候找个伴安慰一下自己,感觉不合适就撤,人嘛,趋利避害是本性。
但我跟她不一样。
不是城里人与乡下人的区别,而是男人与女人的区别。
女人,可以把爱情当做自己的全部,自己再怎么不是,将来找个好老公,一切OK,但男人不行,除了爱人,你还得有事业,有朋友,将来有了孩子,你还要对儿女负责。
所谓的爱,只能是建立在人格相互认可的基础上的,而我们,现在走样了。
她不是坏人,我也不是,坏的是,我们在错误的地点、错误的时间,遇到了一起。
她也曾说过我的现状,什么也没有,将来没法生活。
是啊,我这种状况,如果放在老家的话,女方的家长首先就不愿意。
我以为在城里,人们的思想会相对开放些,可我错了,全天下都一样。
自怨自艾有个屁用?如果再这么下去,我就废了,跟苦情戏里的哭哭啼啼的男主角一个吊样。
我可不想成那样,我想,最起码,我没有资格。
那是一个傍晚,我坐在厂子后面的空地上,看着夕阳慢慢地降到地平线下,心里跟外面的空气一样凉。
在感情上承认并接受失败,的确挺难的,但如果过不去这一关,我就无法轻装前行。
人生,说起来很长,但其实又很短,前面,还有很多风景等着我去闯。
抽到大概第八支烟的时候,我问自己,你丫有自信扛过这一关吗?
我咬了咬牙,告诉自己,能行。
那你能平静地对待珊珊吗?
我能行。
我不信,你做不到。
我能做到。
那好,如果你能做到,就把烟戒了,如果可以把烟戒掉,那么,我就信你。
我狠了狠心,最后猛抽了两口烟,像举行一个方式般,把它掐灭,摁到烟盒里。
烟盒里还有几支烟,我把它们使劲地揉成一团,朝着太阳落下的方向,死命地丢出去。
珊珊,我在心里默念,再见了。
还有,我的爱情。
如果,它算是爱情的话。
烟盒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掉在一条沟里。
从初中一年级的时候,我开始抽烟,抽了十几年。但从那天过后,我再没抽过一支。
晚上,我躺在床上,竟想起了丛丽。
不能不想起她。
这个女人,当初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岂不是跟我现在追珊珊一样?
与男人相比,她还承受了更多生理上的创伤?
打电话?
算了吧,我没那个脸。我只是在心里默念,丛丽,对不起。
一遍又一遍。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快过年了。
这期间,我和珊珊一直保持着正常的往来,我再没跟她谈起我们之间的任何事。当然,刚开始很别扭,但慢慢就习惯了。
工作上倒是有了一些进展,我接了两个不大不小的活,但没挣到多少钱。
真正挣到了点儿钱的,是和黄河的合作。除了之前的那个工程,后来又供了一些货。
提成挣了差不多不到十万,我和徐北方两人一人分了四万多。
这样,加上我原来的钱,手里又有了差不多不到八万块。
我给家里邮了一万,又买了辆车。
二手的捷达,前后一共花了五万出头。
经常出去跑业务的人可能都知道,开车与不开车出去,给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而且,开的车越高级,给人的 感觉也会越好。尤其是看门的保安,看你的车次,可能根本就不让你进。这也是我选择哪怕是二手捷达,也不会买 一手的夏利的主要原因。
家里来电话问我回不回去过年了,我说不回去,这儿还有业务。
其实冬天,很多活都停了,哪还有什么业务,是我自己不想回去。
是真的不想回去。
这个城市有很多不是,交通拥挤,住房紧张,人与人之间勾心斗角,你争我夺,没完没了,空气也很脏,但不 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有些离不开了。
记得《肖申克的救赎》里,老摩根曾这么说过监狱,起初,你会不习惯它,厌恶它,后来,你会慢慢接受它, 喜欢它,最后,你会发现,你已经离不开它了。
这样类比,似有不妥,但细细想来,两者之间的差距,又并不很大。
这中间,我、徐北方和林晓曾一起吃过一次饭。
因为有徐北方的这层关系,我和林晓都放得很开,说了很多之前在公司里的事。
其实刚开始,我们是不错的,但后来越走越发现不对,我们俩才掰的。
林晓说得很直,他还告诉我,当初在公司里,项军曾跟他说过不少次我的坏话,说我做假账、不出工什么的。 但林晓没有接他的茬。
林晓知道,项军也曾在我的面前说过他的坏话。
这样的人,林晓说,我知道跟不长,他很会钻营。
不过,我也挺佩服他的,我说,他挺有职业精神。
敬业是必须的,林晓说,我们俩也一样,也很敬业,这是一条基准线,但仅仅这样是不够的。做为一个领导, 他还要对我们负责,这点上,他显然太小肚鸡肠了。
倒也是,林晓的发展对他有威胁了,他就想办法赶林晓走,我对他有威胁了,就要赶我走。
一项事业,除了天才,很少说有一个人能完成的,林晓接着说,不过没办法,现在的公司,绝大多数都这样, 一个德性。所以我才自己干。
能挣钱就行。我说。
那倒是,不过有机会的话,还是想找几个合适的哥们儿一起干,自己做,还是做不大。
人生,有时候很奇怪。
我和林晓,原来在一个公司里,开始是上司与下属,到后来成了对手,现在阳差阳错,竟坐一起把酒言欢。
奇怪得很。
好啊,徐北方说,回头咱们仨可以一起干啊。
哦?林晓看了看他,干什么?
买个钢化炉,做玻璃啊。徐北方很不以为然,一个炉才二百万,你掏一百九十万,剩下的十万我跟刘昆两人凑 凑,你放心,一年绝对回来了。
我和林晓都笑了,喝多了你是。
徐北方也乐,开个玩笑,其实要做,还是你们做药的好,本扎得不大,利润不小。
现在也危了,林晓说,卫生系统现在也开始查了,像我这种做得早的还好说点儿,现在刚进来的,基本上没什 么戏,医院的大夫根本就不认你。
为什么啊?徐北方有点儿不大明白。
药监局和卫生局的那帮人贼着呢,现在都穿着便衣,要么装是患者,要么装是推销的。上个月,林晓喝了口酒 ,XX医院当场就揪住了好几个跑药的,把他们的手机全收了,查里面的号,看有大夫的,就找大夫谈话。都吓坏了 。
那么严了?我有些吃惊,那你们现在怎么跑啊?
想办法呗,林晓说,紧的时候基本上就不去医院,电话联系就行了。不紧的时候再约出来玩一玩。
不好办了啊这么说?
咳,其实也没什么,那帮人做事,也就是运动式的,过了这阵子,你想找他们还找不着呢。
运动式的?这词用得好。徐北方乐,等这次运动完了,我辞职给你打工去。
他当然是开玩笑这么说的,但珊珊是真辞职了。
她走那天,刚好下完新年的第一场雪。
她在市里找了一份工作,听说是白领类的职业。
我有点儿意外,但并不惊讶,她那样的人,不可能在这里呆一辈子。
我也一样,早晚都要走,先后而已。
陈述和徐北方下楼去送她,我没有下去,站在楼上,隔着玻璃窗看着她上车,走远。
我曾幼稚地想,等将来我有了钱,一定会让她后悔,后来知道,既然她已经做出选择,就一定会为自己的行为 辩护。而我,当事业有成的时候,可能也早已记不起现在的恨。
人对待别人,可能会很残忍,但对自己,都是善于原谅的。
珊珊,一路走好吧,我心里默念。
那她有没有和她的前男友重修旧好?还是有了别的男朋友?
我不知道。
我已经不想知道,也不再关心了。
真的,一点儿也不关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