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正喝到兴头上呢,手机响了。
我一看,是老家那边的电话,便起身走到屋外。
来电话的是华子,我一个半生不熟的朋友,比我小四五岁,问我,昆哥,现在忙吗?
我有点儿意外,平时交往不多,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肯定有事。
我敷衍着,问他,你怎么样?
不太好啊,他说,家里现在没事干,想去北京找点儿活去,就跟你打个电话问问。
你当北京是什么地儿啊?我有些不快。但想到自己,当初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我脑子一热,说有活倒是有活,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干了。
真的?听他的口气,他很兴奋。
我有点儿好笑,在家呆着不挺好的吗?你才多大啊,出来你爹妈不担心啊?
就是我爸让我给你打的电话,他说,跟你说实话,前两年还能跑跑运输,现在家里的煤窑都停了,没挣钱的门路啊。
我们那儿出煤,原来有好多小煤窑,老是发生事故,国家一纸禁令,全都停了。
从大处说,这是好事,但却苦了当地的人,原来都靠煤窑吃饭,现在没了出路了。
可不停又怎么办?
因为挖煤,河里的水早就干了,原来家里的压井还能压出水来,现在机井得打一二百米才能见着水。
一个是等死,一个是找死。但没办法,你生在那儿,没法选择。
如果搁往常,这种事我肯定推了。
但我喝酒了,正在兴头上。
我给你问问厂子吧,我说,你别着急,不过,你要真想来,得能吃苦啊。
放心吧昆哥,再苦的活咱也能干,能挣点儿钱就行。
回到屋里后,我有点儿后悔,靠,他要来了,好好干还行,要是嫌这嫌那,我还没法轰他呢。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关系。大不了撕破脸呗。
不过,我暗暗发誓,就这一个,再有这样的事,我不管了。
晚上,我又接到了一个外地电话,不过,这次是灵儿的。
你猜我是谁啊?她的声音有些妩媚。
还谁呢?你的区号在那儿摆着呢,哪还用猜啊?
但不能说。
我说我猜不出来,你告诉我好了。
她笑了,我是灵儿呀。
哦,我故作惊讶,原来是你啊?
是啊,那头沉吟了一下,你的声音跟我想像的一样。
可不,都是男声。我说你的声音跟我想像的也一样,怎么想起打电话来了?
啊,对啊,再过几天,我就要去北京找你了,不跟你打个电话确认一下,我不是白跑了?
我有点儿吃惊,真来啊?
可不真来吗?她笑了,但马上又止住,你,是不是已经结婚,或者有女朋友了?
没有没有,我说,真的没有,我就是没想到你这么快来。
那就好,记得一定到时候要去接我啊。
行,你提前通知我,我进站里接你去。
灵儿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如果你认出我了,能不能给我一个拥抱?
姐姐,你也太直白了吧?
我心里一震,犹豫了一下,说好,没问题。
那晚我没睡好觉,竟又开始幻想起来。
是啊,能不暇想吗?两个从网络里认识的人,彼此没有见过面,到时拥在一起,那种感觉,应该很奇妙吧?
会不会真的由此,诞生出一个美丽的爱情故事?
想得太美了,我摇摇头,最有可能的是,她来北京,我陪她转一圈,过两天她又回去了。
那种事?有可能会有吧?别太当真,一时激情而已,单身生活太枯燥,偶尔调剂一下,也无不可。
这种事,不会有结果的。
如果那时我就知道了后面发生的事,肯定会拿头撞墙的。
毫不犹豫。
三十四、
公司刚刚恢复生产,正是忙的时候。所以当我跟卢伟说起能不能招进一个人时,他很痛快地答应了。
我跟华子打电话,说能来,但一定要带好各种证件,公司有宿舍,来了就能住下,被子嘛,就不用带了,来了买一床就行。
尽量不要跟其他人说是我让你来的,我再三叮嘱他。
放心吧昆哥,华子说,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华子的父亲接过电话,一再跟我道谢,并说这孩子没出过远门,让我照顾他。
怎么说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谈什么照顾不照顾的啊?
我有点儿别扭,但还是跟他客气了两句。
徐北方问,是不是老家要来人啊?
是啊。
他笑了,不无酸意的说,现在是外地人来北京,北京人去纽约啊。
不过,紧接着,他叹口气,没办法,谁让中国穷呢。
我逗他,谁说中国穷?咱们经济增速可是世界最快的呢。
别扯了,他又笑了,那跟你丫有什么关系?
陈述还是没来,卢伟有些坐不住了,开始给他打电话。
陈述没接。
卢伟又给陈述的客户逐一打电话。
不打还好,一打查出问题来了。
陈述前些天刚从一家幕墙公司拿了一张两万货款的支票,而这边根本没有入账。
事实明摆着,陈述觉得自己亏,截留了货款。
知道他不会就这么完了,没想到他还会来这一手。
卢伟这个气啊,在屋里直转圈。
他,他这是想干嘛啊?
这种事,跟原来我在医药公司时,虚报客情用品一样,可大可小,往大了说,那是职务侵占,算犯罪,往小了说,只是一般的财务纠纷。
甚至连纠纷都算不上,因为陈述根本没说要把这钱眯了。
可这种情况下,你也别指望他乖乖地把钱拿回来。
徐北方多少也有些意外,卢总,要不,我跟他打电话问问吧?
卢伟想了想,点点头,估计现在你们的电话他可能还接。
徐北方拿出手机,走出门外,不一会儿就进来了。
脸色不对。
卢伟很着急,怎么样怎么样?
钱是在他那儿,徐北方说,不过他说那是他的钱。
卢伟拍了一下桌子,什么叫那是他的钱?那是公司的钱!你没跟他说吗?
说了,徐北方有些犹豫,可他...
他说什么?
不好说,徐北方笑笑,要不回头还是您跟他说吧。
有什么不好说的,卢伟声音大了,看了看我,你说,没事。
徐北方定了定神,他说,除了非典期间的工资,你去年还答应他有年终奖,后来没给他,有这事吗?
卢伟一下子泄了气,来回走了几步,无力地坐在椅子上。
呵,还有这样的承诺?我跟徐北方可从来都不知道啊?
好你个卢伟,看着挺老实的一老板,怎么还跟我们玩这一套?
不过,再想想,也不奇怪,劳方和资方嘛,本来就是这样。
老板在喝汤,你就别想着吃肉,只有他吃上肉了,你才有可能喝上汤。
是,卢伟点了支烟,去年我是这么跟他说过,不过我想的不只是他,还有你们。
且当真的听吧,我跟徐北方对视了一眼,都轻笑了一下。
可去年不是添了设备了嘛,资金紧张,我就想着等钱宽裕点儿的时候再说,谁想到又来了非典,一下子弄成这样。
弄成这样又怎样?正常的工资你都不想发,还能给我们兑现本来就不存在的承诺?
我说是啊,都怨非典,弄成现在这个样子,不过,陈哥应该不至于把钱眯了,肯定也是暂时的心理不平衡,等过去这阵就好了。
等过去这阵,钱就让他花光了,卢伟说,那支票没写抬头。
不是怕花,是怕他拿着不给你吧,还装呢。我有点儿好笑,说,哦,原来是这样啊?
可不,卢伟又问徐北方,那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把钱拿回来?
徐北方摇摇头,没有。
卢伟烦躁地把烟掐灭,站了起来,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这事,我得报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