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跑到车间门口，就见几个人抬着一个小伙子往外走。
有人拿衣服捂着小伙子的腿，血还是止不住地往外冒。
还好，不是华子，他站在不远处的切割台旁，有点儿发愣。
显然，是给吓得。
我走过去，问他，你没事吧？
华子摇摇头，巴咂了下嘴，我没事。
那就好，我说，先到外头等会儿吧。
外头，徐北方正在打电话，卢伟问他，怎么样？什么时候来？
得二十分钟吧，徐北方直撇嘴，这救护车也太慢了吧？
二十分钟，还顶个屁用啊？卢伟说，算了，你开我的车，赶紧把他送医院去吧。
徐北方接过钥匙，行，那我先去。
你等等，卢伟又跑回财务室，一会儿又跑回来，手里拿着一沓钱，这是两千，你先拿着，我把厂子里安排一下随后就去。
这种事，宜早不宜迟。徐北方打开车门，让两个人把那个小伙子抬上来，前面又上了一个，开着车奔医院去了。
卢伟看了看围观的工人，有些不满，怎么弄的？切割组的人，跟我过来。
华子看了看我，我说走，我也去看看。
事情很快弄清楚了，玻璃被放在切割台上的时候，一边使力往上抬，而对面的人没有注意，一下子冲他滑下来，冲腿就割下去了。
虽然玻璃平时看起来很光滑，但没有磨边的玻璃，比刀锋还锐利。
卢伟脸色有些发白，看得出，他也很害怕。
你们，他指着惹祸的那两个当班的，声音有些颤抖，跟你们说过多少遍了，一定要注意安全，一定要注意安全，你们就当耳旁风，看着吧，要是没大事还好，要是有事，我饶不了你们。
切割台旁边，就是破的那块玻璃，还有一摊血。华子直愣愣地看着，毫无表情。
唉，这孩子，给吓坏了。
我正想着，外面有救护车响的声音。
我走出来，看到两个穿白衣的护士走过来。
怎么了？被扎的人呢？稍胖一点儿的那个护士问。
我说什么被扎的啊，是被割的。人已经送医院去了。
哦？送医院了？
对啊，等到你们来，估计小伙子就悬了。
胖护士脸上有些不好看，送走了也行，那你们谁把我们的车费出了啊？
我一愣，你们出来，还要车费啊？
废话，你还当我们是义务服务啊？
我摇摇头，别跟我说这话，谁打的电话你找谁去。
她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一时有些语结。倒是那个瘦子，走过来，那你们的领导呢？我们跟你们的领导要去。
我刚想再噎她一句，卢伟气冲冲地走过来，行了行了，多少钱？
两个护士相互看了看，大概没想到卢伟这么问。
九十。胖一点儿的说，我们这可是...
卢伟打断她的话，递过一张一百的，行了，别说了，这是一百，找钱。
胖护士咽了口唾沫，不情愿地拿出十块钱，递给卢伟。
瘦子瞪了卢伟一眼，小声嘟囔，没见过这样的人。
我想告诉她，我也没见过她们这样的人，但想了想，终于还是没有出口。
三十六、
那个小伙子的伤并无大碍，虽然流了不少血，但还好，伤的不是动脉。
即便如此，他也有一个月不能下床了。
医药费是卢伟出的，看得出，他很不情愿，不过没办法，那两个当班的当晚就跑了。
可以理解，本来就是因为穷才出来打工的，再让他们赔偿，还不如让他们割伤了算了。更何况，这事并不全赖他们。
卢伟为此暴跳如雷，甚至声言要找到他们的老家去，让他们出这笔医药费。
这让我担心，如果有一天，我在工作中出了什么事，卢伟会不会袖手旁观。
答案是很有可能。
试想一下，有一天你出去谈业务的时候，被一个抢劫的人捅了一刀，现在的风气和人们的自危意识，恐怕不会有人施救，就算是丨警丨察来了，叫来了救护车，你也有可能因为身上钱被抢走了，付不起救护车的费用而被拒载，好不容易到了医院，单位的老板联系不上，或者联系上了可老板不愿意出钱，你还是很有可能死在医院的走廊上。
不能细想，这些东西，想深了让人恐惧。我告诉自己，人心嘛，总是肉长的，不会出现这种事的。
但我又错了。
后来看报道，真有死在街头没人救的，也真有没钱付救护车费而被拒载的，至于因为没钱死在医院走廊上的，则更是不胜枚举。
可见，我们的心，早已超越凡胎，百炼成钢。
恐惧的不止我一个。
大概两天后吧，我刚打电话约好李工和老鲍晚上一起吃饭，华子找到我，跟我说，昆哥，我不想干了。
为什么？我其实大概明白他的心思，只不过我实在没别的可说的。
不为什么，就是觉得这活太危险了，华子没有掩饰，而且，我也不太适合干这个。
不适合？那你觉得你适合做什么？
我想跟你一样，做业务去。
华子的话让我有些好笑，你做业务？你普通话都还不标准呢，怎么做业务？
没关系啊，他说，我可以学。
算了，我想，我刚来的时候不也一样吗？而且，如果他在这儿做，说不好下次出事的可能就会是他了。
也好，你要想好了也行，问题是我怕卢总不答应啊，你一点儿经验都没有。
不不不，华子摆摆手，我不在这儿做，从这个厂子里出来，再回到这个厂子里做，不好，他说，我想自己出去找找。
这更让我惊讶，你自己找？我笑笑，怎么找？
那您就别管了，不过昆哥你放心，我不会给您惹事的。华子接着说，我想好了，只要对方管住，能学点儿业务上的东西，我就干。不过...
不过什么？我说，你说吧。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要是一时找不着的话，可能得在您那儿住两天，不知道行不行。
我顿了一下，倒不是不行，我怕我答应快了，他会觉得一切都太容易。
可以，我说，你既然想好了就好。
那我今天就辞职，明天就去找工作，华子想了想，我就说买票回家，好在这儿多住几天。您别跟卢总明说就行。
这小子，没想到脑子转得还挺快。
我说行，我配合你。
晚上，我和老鲍如约来到了一家位于西四环附近的饭馆。
是李工指定的，她说那儿她常去，离她们家也近。
她还带了两个人，一个姓田，是宾馆的副总，看样子大概有四十多岁，还有一个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她叫他小五，应该是她的助手之类的。
田总看起来挺有派的，从李工对他的尊敬可以看出，他应该是管事的。
吃饭大概吃了一个小时，中间的过程就不细说了，主要就是跟田总和李工拉关系，捡他们爱听的说。
倒是快散场的时候，老鲍觉得还不保险，就说，李工，晚上要是没事，咱们去歌厅坐坐怎么样？
李工看了看田总，田总说算了吧，太晚了吧？
如果不是反问句，那估计十有八九是不想去，但后面的尾音翘起的情况下，多半是不好意思。
我说这才几点啊，去吧，田总，小坐一会儿咱们就走，不会耽误您事的，好不好？
田总想了想，掏出烟盒，看了看，哟，没烟了，小五，去给我拿盒烟吧。
我不抽烟了，对这个还真不太敏感。老鲍忙叫服务员，给我拿盒中华。
李工悄悄在他耳边说了两句话，老鲍忙又改口，拿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