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到京城的第一天,就撞上了一桩灭门案。
他是头天傍晚到的京城。城门口验了路引和调令,守城的兵丁看了一眼文书上的字,语气比地方上客气了几分,指了路让他去城南的官驿落脚。陈墨跟在后面,一路上东张西望,嘴里念叨着「京城真大」「城墙真高」「连街边的树都比吴江的多几棵」。林辰没有接话,牵着马穿过暮色中熙熙攘攘的街市,在官驿安顿下来。他本打算第二天先去刑部报到,把调令和卷宗交了,再听候安排。但天还没亮,官驿的门就被拍响了。
敲门的是一个刑部的书吏,三十来岁,瘦长脸,说话带着北方口音,语速快得像怕耽误了什么。他说刑部昨夜接到报案,城东张家大院出了人命,一家老小十几口全部被杀。刑部主事连夜派了人过去,但现场太乱,人手不够,听说吴江县的林捕头昨夜到了京城,让林辰今天就过去帮忙。
林辰没有多问,穿好衣裳,带上陈墨出了门。张家大院在京城东边的一条巷子里,巷子不深,但很安静,两旁都是高墙大院,住的像是京城的中等殷实人家。巷口已经被刑部的差役封住了,两个兵丁站在门洞外面拦着闲人。林辰亮出调令,被放了进去。
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几个刑部的差役在院墙根处来回走动,有的在画图,有的在问话。李仵作蹲在院子中央的尸体旁边,正低头验看。他比林辰早到了两天——刑部年前就发了调函,把他从吴江县借调过来,说是要「借重验尸手法」。李仵作看到林辰进来,直起身来,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凝重:「你来了。过来看看。」
林辰走到院子中央,蹲下来。地上躺着的一具尸体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褐色的绸袍,胸口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了。他翻看了一下死者的手部和面部——面部有刀伤,从额角斜着划到下颌,皮肉外翻,刀口很深,像是用厚背刀一刀劈下去的。他又看了看周围其他几具尸体,位置分散在院子的各个方向——门廊下有,台阶上有,院墙根下也有。每一具尸体上都有类似的刀伤,深浅不一,但刀口的走向和手法一致。
「一共多少口人?」林辰站起来问旁边的差役。
「十三口。主人张万,是京城做绸缎生意的商人。他妻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一个老母亲,还有四个伙计和三个丫鬟。全死了。」
「作案的人几个?」
「看不出。刀伤有的是正面砍的,有的是侧面或者后面砍的。应该有两个人,或者更多。」
林辰没有接话。他先从院子里走了一圈,把每一具尸体的位置和姿势都看了一遍——门廊下的那具尸体面朝下趴着,像是想往门口跑的时候被从后面砍倒的;台阶上那具尸体仰面朝天,双手张开,像是正在往后退的时候被正面砍中的;院墙根下那具尸体蜷缩成一团,像是一直退到了墙根无路可退才被砍倒的。他把这些细节在脑子里排了一遍——这些人死前都在跑,但跑的方向不一样,像是从不同的地方被驱赶到院子里来的。
然后他走进正屋。屋里的桌椅倒了两把,一只花瓶碎在地上,碎片散落在门槛附近,但其他摆设基本完好。柜子关着,抽屉没有拉开,墙角的木箱上盖着盖子,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他走到里屋,床铺被掀开了,但床底下的几只箱子还在原位,锁扣完好。他又检查了书房,书桌上的笔墨纸砚整齐地摆放着,抽屉里的几封信件还在原位,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他又出来看了看院子里的几只装货的木箱,箱子盖着,没有被撬开过,里面的绸缎还码得整整齐齐。
他回到院子中央,站在那具中年男人的尸体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来,翻开死者的衣襟和袖口,检查了他的腰间和怀里——钱袋还在,里面有几块碎银和一张银票,没有被拿走。他又检查了旁边那具女尸——她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都还在。
他站起来,环顾了一圈整个院子——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血迹从正屋门口一直延伸到院墙根下,但财物没有被翻动,柜子没有被撬开,钱袋和首饰都还在原位。如果有人是为劫财来的,不可能放着钱袋和首饰不拿,也不可能翻都不翻一下就走。
「李仵作,」林辰叫了一声,「你验了多少?」
「七具。剩下的还没验完。」李仵作走过来,「刀伤都是同一类凶器造成的,刀口厚,刃宽,像是砍刀。下手很重,每一刀都砍到骨头。有几个人是一刀毙命,也有几个是被砍了两三刀才倒下的。死前有挣扎,但不是跟人搏斗的那种挣扎——手上有地上蹭的土,是逃跑时摔倒蹭的。他们没有跟凶手正面交手过。」
「没有搏斗痕迹,也没有财物损失。」林辰站在院子中央,目光从门廊下的尸体移到墙根下的尸体,再移到正屋门口那摊还没有干透的血迹上,「不是劫财,是仇杀。」
周围的差役安静了一瞬。有人在旁边低声重复了一遍「仇杀」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也有人皱起了眉头,像是在心里估算这个判断意味着什么。林辰没有再多说,他蹲下来,重新看了一遍门廊下那具尸体的手部——手指甲里没有皮屑,没有血迹,说明他没有抓挠过凶手。他又看了看尸体的鞋底——鞋底有泥,但没有跑出院子,像是跑到门廊处就被砍倒了。
他站起来,把目光投向院门的方向。院门是从里面闩上的,门闩完好,没有被撬过的痕迹。凶手杀了十三个人之后,从哪出去的?院墙有两丈多高,翻墙的可能性不大。他沿着院墙走了一圈,在侧面的一堵矮墙下面停住了。那堵墙比正面的院墙矮了一些,大概一丈出头,墙头没有插碎玻璃或者铁刺。墙根处的地面上有几道新鲜的蹭痕,像是有人踩着墙根的砖缝翻了出去。他蹲下来,看了看墙根那几道蹭痕的方向——是从院子里往外翻的。凶手杀了人之后,从这面矮墙翻了出去,没有走正门。
他站起来,对身旁的差役说了一句:「查一下这堵墙外面是什么地方,有没有人见过昨天夜里有人从这里翻出去。」
差役应声跑出去了。林辰站在那面矮墙前面,春末的晨光从院墙上方照进来,把墙根的青苔照得发亮。院子里那些尸体还躺在原处,血迹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十三口人,没有财物损失,没有搏斗痕迹,凶手从矮墙翻出去。这不是劫财,也不是临时起意。凶手对张家的院子很熟悉,知道矮墙的位置,知道怎么翻出去不会被巷口的人看到。这不是随机的杀戮。这是有人早就计划好的——他们要的不是钱,是这十三条命。而他需要找的,是那个或者那些跟张万有仇的人——仇到要杀光他全家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