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福的院子出来之后,林辰没有走远。他在巷口站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王福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佝偻着,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没能直起来的树。
林辰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回去。
他敲了敲门。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王福看到是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回来:「林捕头,还有事?」
「还有几句话想问问你。」林辰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方便吗?」
王福迟疑了一下,侧身让开了门。林辰走进院子,没有进屋,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王福跟着他走到院子里,站在他对面,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把一只手搭在了磨盘边沿上,指节发白。
「王管家,你昨天不在张家?」
「不在。我老母亲病了,我回去照顾了几天。昨天正好没去。」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张家出事的?」
「今天早上。我从住处回来,走到巷口看到围了人,问了才知道。」王福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这件事他已经说过了很多遍,但每次说出口的时候还是会在他喉咙里卡一下。
「你昨天晚上在哪里?」
「在我自己屋里。」
「有人能证明吗?」
王福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磨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又停住了:「我一个人住。老母亲住在隔壁屋,但她睡得早,不知道我什么时候睡的。」
「你昨天晚上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没有。我睡得早。」
林辰坐在石凳上,看着王福的脸。他的表情确实带着悲痛——眼眶发红,脸颊微陷,嘴唇干裂,像是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处在某种被抽空了力气的状态里。但林辰注意到一件事:王福在说「我睡得早」的时候,目光没有看他,而是落在他身后的院墙上,像是正盯着那面墙上某一道他已经看过很多次的裂缝。那道裂缝上什么都没有,但王福看着它的时间比回答其他问题的时候要长。
「王管家,你在张家做了二十年,张员外平时待你怎么样?」
「很好。」王福说,「老爷从来没亏待过我。」
「那你有没有想过,谁会对他下这样的手?」
王福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我想不出来。老爷从不得罪人。」
「你最后一次见到张员外是什么时候?」
「前天。我回去之前,跟他告了假。他说让我安心回去照顾老母亲,铺子里的事不用担心。」
「他当时的情绪怎么样?有没有提过什么不寻常的事?」
王福想了想:「没有。他那天跟平时一样,坐在书房里看帐册。我进去的时候他擡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辛苦了』,别的没说什么。」
「他书房里的帐册,你看过吗?」
「看过。铺子里的帐都是我记的,他书房里的那几本我也看过。」
「最近那几本帐册上,有没有什么对不上的地方?」
王福的手指在磨盘上停了一下:「没有。帐都是清清楚楚的。」
林辰看着他的手指。那根手指在磨盘上停住的位置,正好是磨盘边缘一道磨得光滑的浅槽。那个位置他刚才敲过一下,现在又停住了。林辰没有继续追问,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如果你想起什么,让人来刑部通知我。」
「好。」
林辰走出院子,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他沿着巷子往外走,脚步不快,在心里把刚才那段对话重新过了一遍。王福说「我睡得早」的时候,目光落在墙上的裂缝上。他说「帐都是清清楚楚的」的时候,手指停在磨盘的浅槽里。这些细微的动作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叠在一起,像是在他的回答底下压着什么东西——他没有说谎,但他也没有把真话说全。
林辰在巷口停了一下,转头对跟在旁边的陈墨说:「去查一下王福这个人。他来张家之前是做什么的,来张家之后跟外面有没有什么来往。尤其是最近半年,他有没有跟什么不常来往的人接触过。」
陈墨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林辰继续往前走,穿过两条巷子,拐上了主街。街面上行人来来往往,午后的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把摊贩的布棚和行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在路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把今天收集到的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张家十三口被杀,财物没有损失,没有搏斗痕迹,凶手从矮墙翻出去。张员外为人宽厚,从不得罪人,但去年年底有几批货出了问题,供货商姓钱。院子的矮墙去年秋天翻修过,泥瓦匠姓孙。管家王福在案发当晚不在张家,说自己在屋里睡觉,没有人证明。
这些碎片之间还没有明显的联系。但王福那个眼神闪烁的瞬间,像是在告诉他,这个看似忠心耿耿的管家身上,还藏着一些他还没有说出口的东西。也许他知道张家那件「得罪人」的事,也许他知道那个姓钱的供货商跟张家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他知道矮墙翻修时有没有人在墙上动过手脚。他也许不是凶手,但他一定知道一些跟凶手有关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