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辰没有急着出门。他把房间的门关好,从包袱里取出那只小布包,在桌前坐下来,把铜钱放在桌面正中。晨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铜钱表面的铜锈和磨损痕迹照得清清楚楚。他没有急着动手,先坐在那里把铜钱看了一会儿——普通的铜钱,已经被攥得发亮,边缘的铸造痕已经被磨平了,像是被人反复摸过很多次。但铜钱的表面并不光滑,尤其是方孔边缘和字口之间,有一些极细的凹凸痕迹,像是长期被手指拿捏留下的油渍和皮屑。
他站起来,从包袱里取出一块松烟墨锭、一只小陶碟和一张裁好的宣纸。松烟墨是他在吴江的时候让陈墨从县衙库房里取的,一直带在身边,原本是为了拓印案发现场的痕迹用的。他往碟子里加了少许清水,开始磨墨。墨锭在陶碟里慢慢化开,水渐渐变成了浓稠的黑色。磨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墨汁已经浓得发亮,表面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
他把铜钱正面朝上放在桌面上,用一支干净的小楷笔蘸了墨,轻轻涂在铜钱的表面。墨汁很浓,只涂了薄薄一层,刚好覆盖住铜钱表面的纹路,没有渗进方孔里面。他等了几息,让墨汁稍微渗进铜钱表面的纹理中,然后用宣纸复上去,用手指隔着纸面轻轻按了几下。铜钱表面的墨汁在宣纸上留下了印痕——外圆内方的轮廓清晰可见,「大干通宝」四个字也拓了下来,字口边缘的磨损痕迹都清清楚楚。
他把这张宣纸放在一边,重新拿了一张干净的宣纸。这一次他没有涂墨,而是把宣纸覆在铜钱背面,用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然后揭开。背面没有字,表面比正面更粗糙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他把这张纸也放在一边,又取了一张新的宣纸,覆在铜钱正面,用手指在纸面上细细地按压——这次他按得很慢,沿着铜钱表面的每一处凹凸逐一压过去,让宣纸充分贴紧铜钱表面的纹理。然后他把纸揭开。
纸面上除了铜钱轮廓和字迹之外,还多出了几道极浅的弧线——不是铜钱本身的花纹,是某种印痕,位于铜钱边缘和字口之间的一小块区域。那些弧线很淡,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蹭过之后留下的,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他把纸举到窗前,让光线从背面通过来,那些弧线在光线下变得清晰了一些——两道弧形的纹路,间距均匀,弯度一致,像是手指侧面按在铜钱表面时留下的指节纹。
陈墨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看到林辰正举着一张纸在窗前看:「林头儿,你在看什么?」
「过来看看这个。」林辰把那张宣纸放在桌面上,指着那两道弧线,「铜钱上有指节纹。我在铜钱的正面提取到了两段纹路,跟之前查案用过的法子一样。松烟墨涂上去,再用宣纸拓下来,指纹就留在纸面上了。」
陈墨把粥碗放在桌角,凑过来看了一会儿:「这上面的纹路是张万自己留下的?」
「不一定。铜钱上可能有不止一个人的指节纹。但张万死的时候攥着这枚铜钱,攥得很紧,铜钱嵌进了他的掌心。他在攥住之前,这枚铜钱已经被什么人拿过、摸过、传递过。那些人的指节纹可能留在铜钱的表面。」
「那这上面的纹路是谁的?」
「比对一下就知道了。」林辰把宣纸折好收进怀里,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先从张家内部开始比对。」
陈墨愣了一下:「张家的人?张家的人不是都死了吗?」
「张家的人死了,但他们的遗体和遗物还在。张家那些人的指节纹可以从遗体的手指上提取,跟铜钱上的纹路比对。另外,张家的邻居、铺子里的伙计、还有王福,这些人都跟张家有过往来,他们都有可能碰过这枚铜钱。如果能比对出这枚铜钱上的指节纹是谁的,就能知道这枚铜钱最后经手的是谁。」
「那咱们先去验尸房?」
「先去验尸房。李仵作那边应该已经把张家人的遗体整理过了,我需要提取每个人的指节纹。然后再去张家铺子,问那些伙计有没有见过这枚铜钱。」
林辰几口把粥喝完,放下碗,拿起桌上的铜钱和那几张宣纸,出门去了验尸房。
验尸房在刑部大院后面的一排偏房里,比吴江县衙的验尸房大得多,光线也更好。李仵作正在里面整理张家人的遗物。十三具遗体被分别停放在几张木榻上,盖著白布,只露出头部和手部。李仵作看到林辰进来,放下手里的活:「你来了。我正要找你。张万的遗体我重新验了一遍,他掌心的压痕除了铜钱的圆形之外,还有一道较深的横向勒痕,像是被绳索一类的东西勒过。他死前可能被人绑过手,后来挣脱了。」
「绑过手?」
「对。手腕上有两道对称的勒痕,已经不太明显了,但用白酒擦拭之后显现出来了。说明他死前确实被绑过,后来挣开了。他攥住那枚铜钱的时候,手是自由的。」
林辰走到张万的遗体旁边,掀开白布看了看他的手腕。经过李仵作用白酒擦拭之后,那两道勒痕已经清晰可见了——左腕和右腕各有一道横向的压痕,宽度均匀,像是被绳子或者布条勒过。他又看了看张万的右手掌心,那枚铜钱留下的压痕还在,圆形的轮廓和方孔的印子叠在掌心,像是刻进去的一样。
「他先被人绑了,后来挣开了。挣开之后没有跑,而是攥住了这枚铜钱。」林辰说,「这枚铜钱对他很重要,重要到他在挣脱之后没有先跑,而是先把它拿到手里。」
他站起来,从怀里取出那几张拓印的宣纸,放在桌面上。他把其中一张举到窗前,在光线下找到那两道弧线的位置,然后走到张万的遗体旁边,把他的右手翻过来,跟宣纸上的纹路比对了一下——张万的右手拇指侧面的指节纹,跟铜钱上的那两道弧线的位置和走向大致吻合。
「张万自己拿过这枚铜钱。」林辰说,「但铜钱上可能还有别人的纹路。我需要把张家所有人的指节纹都提取一遍,跟铜钱上的比对。」
李仵作点了点头,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小碟松烟墨和几张裁好的宣纸。两个人从张万的遗体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提取指节纹。每提取一个人的纹路,林辰就把纸页排成一排,在边缘写上名字。十三个人,十三张宣纸,在桌面上排了整整两排。
比对到第九个人的时候,林辰的手指停了一下。第九张宣纸上印出来的一段指节纹,跟铜钱上那两道弧线中更短的那一道的弯度和间距几乎完全一致。他把这张纸拿到窗前,在光线下重新看了一遍——两道弧线,一长一短,长的对应拇指侧面,短的对应食指侧面。他之前在铜钱上提取到的那两道弧线中,长的那一道跟张万的拇指纹路吻合,而短的那一道,现在跟第九张宣纸上的食指纹路吻合。
第九张宣纸的边缘写着一个人名——张万的大儿子张承业。
「铜钱上有两个人的纹路。」林辰把两张宣纸并排放在桌面上,「张万自己的,和他大儿子的。这枚铜钱在他们父子之间传递过——可能是张万给了张承业,也可能是张承业给了张万,或者是两人都拿过。」
陈墨站在旁边看着那两张宣纸,忍不住问了一句:「那这枚铜钱到底是谁的?」
林辰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两张宣纸收好,把那枚铜钱重新包进布包里。这枚铜钱经过张万的手,也经过张承业的手。它可能只是一枚普通的铜钱,父子之间随手传递的东西。但也可能是一枚有特殊意义的铜钱——张万死的时候攥着它,像是在攥住一段他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先留着。」林辰说,「等以后对上了,就能知道了。」
他把铜钱收进怀里,走出了验尸房。春末的午后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院子里的青砖地面晒得发亮。他站在台阶上,把那枚铜钱在掌心里转了一下——现在它上面有了两个人的指节纹,一个是死者,一个是死者的儿子。下一步,他要去找那些还活着的人,问他们这枚铜钱到底意味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