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辰去了验尸房。
李仵作已经在里面了,十三具遗体重新被按顺序摆放,白布掀开,露出死者身上的刀伤。验尸房的窗户全部打开着,春末的晨风从外面灌进来,把石灰和草药的气味冲散了不少。李仵作正站在张万遗体的旁边,手里拿着一块蘸了白酒的白布,正在擦拭伤口边缘。
「你来得正好。」李仵作没有擡头,「昨天我验得粗略,有些伤口没细看。今天重新验一遍,你来看看。」
林辰走过去,在张万的遗体旁边蹲下来。李仵作把白酒蘸满布块,轻轻擦拭胸口那道刀伤。酒液渗进伤口边缘的组织里,那些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被慢慢擦去,露出下面皮肉的颜色和刀口的走向。李仵作擦得很慢,像在描一幅已经模糊的旧画,每一笔都尽量不破坏底层的纹理。
「你看这道口子。」李仵作把布移开,露出擦干净后的刀口,「刀口边缘整齐,不卷边,说明刀刃很锋利,不是砍柴用的钝刀。刀口从左上向右下倾斜,角度大约四十五度。如果是正面砍的,刀口应该是水平的;如果是背后砍的,刀口会从右上向左下。这道口子是从左上方斜着下来的——凶手站在死者的左侧前方,右手持刀,斜着劈下来。」
林辰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道刀口,又用手指量了一下刀口的长度和宽度。他又看了看张万尸体上的其他几处刀伤——左肩一道,右臂一道,还有颈部一道。他把每一道刀伤的走向和角度都看了一遍,在心里把它们排在一起。
「这三道伤口的走向不太一样。」林辰说。
李仵作点了点头,把白布蘸了酒,又擦了一遍颈部那道刀伤:「颈部的伤是从右侧斜着切过来的,角度更平,几乎是横向的。如果是一个人砍的,他砍胸口的时候站在左侧,砍脖子的时候站在右侧——他中途换了位置,换得很急,可能是在躲。」
「也可能不止一个人。」林辰站起来,走到旁边张承业的遗体旁边,掀开白布。张承业年轻,身上的刀伤比张万多,集中在胸腹和手臂。他蹲下来,用同样的方法仔细看了每一道刀伤的走向和角度。张承业左臂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刀口从下向上斜切,像是被人从低处往上砍的;胸口有两道平行的刀伤,间距均匀,角度一致,像是同一把刀在极短的时间内连续砍了两下;右肩有一道较浅的伤口,刀口从上向下斜切,角度跟胸口那两道完全相反。
「同一个人的伤口上,有三种不同的角度。」林辰说,「胸口两道是正面劈的,右肩那道是从背后砍的,左臂那道是从下往上砍的。如果只有一个人,他需要绕着张承业转两圈,转的时候还要同时挥刀。这不太可能。」
李仵作走到旁边,看了看张承业的伤口,点了点头:「我也觉得不止一个人。张万的伤口也有同样的问题——三个不同的角度,一个人很难在杀人的同时绕着死者转那么多圈。但如果是两个人,一个人正面砍,一个人从侧面和背后包抄,那就说得通了。」
林辰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几具伙计和丫鬟的遗体旁边。他重新检查了每一具尸体的刀伤,把每一道伤口的走向和角度都记在心里。伙计和丫鬟身上的刀伤更浅,角度也更乱,像是被追着砍倒的。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其中一具伙计的尸体上,左肩有一道刀伤,刀口是从左上方斜着下来的;旁边那具丫鬟的尸体上,右肩也有一道刀伤,刀口是从右上方斜着下来的。两个人的伤口对称,像是被两个人从两侧同时砍倒的。
「两个人。」林辰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至少两个人。一个人习惯右手持刀,从左侧进攻;另一个人也习惯右手持刀,但从右侧包抄。他们分头杀人,在院子里汇合,从矮墙翻出去。」
李仵作把白布重新盖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这两个人手法不一样。左边那个刀口更深,砍得更重,像是力气大一些;右边那个刀口较浅,劈砍的频率更高,像是动作更快一些。两个人的配合很默契,不是临时凑到一起的,像是已经一起做过很多次。」
「做过很多次。」林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杀人。」
他站在验尸房中间,把今天重新验尸的结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两个人,一个从左侧进攻,一个从右侧包抄;一个刀重,一个刀快;他们配合默契,不是第一次杀人。张万一家十三口,没有一个人能跑出去报信,没有一个人能撑到有人来救。凶手的手法干净利落,知道怎么杀人,也知道怎么撤退。
「李仵作,你之前说张万的手腕上有绳索的勒痕。那些勒痕是对称的,像是被人从两侧同时绑住的。如果绑他的人有两个——一个绑左边,一个绑右边——那就跟他们砍人的方式对上了。」
李仵作想了想:「你的意思是,这两个人先绑了张万,后来又把他放了,然后再杀了他?」
「或者张万自己挣开了。但他挣开之后没有跑,而是攥住了那枚铜钱。」林辰说,「他攥住铜钱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进了院子。他把铜钱攥在手心里,像是在告诉后来的人——这件事跟这枚铜钱有关。」
他走出验尸房,站在院子里的台阶上。春末的晨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青砖地面照得发亮。他擡手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在掌心里翻了一下。铜钱上那两道指节纹已经被他比对过了——张万和张承业,父子两个人,没有第三个人。但凶手至少有两个,他们翻过矮墙,砍了十三个人,然后从原路撤走。
他收起铜钱,转身走回验尸房门口,对李仵作说了一句:「我去找王福。那堵矮墙去年秋天翻修的时候,如果有人在墙上做了手脚——垫了砖、挖了凹槽——那凶手翻墙的位置就是提前踩好点的。王福是管家,院子翻修的事应该是他经手的。」
李仵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林辰走出验尸房,沿着刑部大院前面的街往城东的方向走。他把铜钱重新收进怀里,手指在衣襟外面按了一下,确认它还在那个贴身的夹层里。两个人,一个刀重一个刀快,配合默契,不是第一次杀人。这枚铜钱是他们进来之前就已经在张万手里的——张万知道他们会来。他在临死之前把铜钱攥在手里,不是想告诉别人凶手是谁,而是想告诉别人凶手跟这枚铜钱有关。这枚铜钱指向一个名字,而那个名字,就是这场灭门案的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