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银的事在县衙里传了两天，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孙捕头这回栽了面子，有人说林辰迟早要接孙捕头的班，还有人说王知县偏袒新人、冷落了老人。林辰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该查案查案，该整理卷宗整理卷宗。他知道，在这种小衙门里，议论像风，刮一阵就过去了。你越在意，它刮得越久。你不在意，它自己就散了。
但陈墨在意。
从签押房出来的那天下午，陈墨就一直在替林辰抱不平。他跟在林辰后面，嘴里嘟囔着「凭什么功过相抵」「林哥你破了三个案子，孙捕头二十年破的有你多吗」「他就是眼红」。林辰没有接话，陈墨说了一路，嗓子都说干了，林辰一个字都没回。
回到值房，林辰坐下来翻粮仓案的卷宗。陈墨站在旁边，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林辰终于擡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有话就说。」
陈墨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退后一步，站直了身体，双手抱拳，向林辰行了一个大礼——不是平时那种随意的拱手，是认真的、正式的、晚辈对长辈的那种礼。林辰见过这种礼，前身记忆里有，衙门里新人拜见上司、晚辈拜见长辈，都行这个礼。但他没想到陈墨会对他行这个礼。
「林哥，我想跟你学断案。」陈墨的声音很认真，没有平时那种嬉皮笑脸，「不是那种『一起办差』的跟着，是真学。你那些法子——草木灰、桑皮纸、蚕丝滤毒、小米测重——我都想学。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跑腿、打杂、熬夜、蹲守，都行。」
林辰看着陈墨，没有立刻回答。他认识陈墨快一个月了，对这个年轻人已经有了比较深的了解。陈墨今年二十一，家在吴江县乡下，父母种田，他是家里唯一在县衙当差的人。三年前托亲戚的关系进来，从最底层的杂役干起，去年才转成正式的捕快。人聪明，但不油滑；有热情，但不冲动；嘴碎了一点，但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些天跟着林辰跑前跑后，没有叫过一声苦，没有抱怨过一句累。
这样的人，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值得培养的。
但林辰不想收徒。「师父」这两个字太重了。前世他没有收过徒弟，带过新人，但那是同事关系，不是师徒关系。这个时代不一样，师徒关系是一辈子的绑定——徒弟闯了祸，师父要兜着；徒弟出了事，师父要顶着。林辰现在连自己的位置都还没站稳，没有余力去兜别人的事。
「我不收徒。」林辰说。
陈墨的笑容僵了一下，手还举着，不知道该放下来还是该继续举着。
「但我可以教你。」林辰说，「你能学多少，看你自己的本事。我办案的时候，你可以跟着看。我不懂的地方，你可以问。但我不收徒，不拜师，不行礼。你叫我林哥就行，不用改口。」
陈墨的手慢慢放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从僵硬变成了惊喜，又从惊喜变成了郑重。他又行了一礼，这次不是拜师礼，是感谢礼。「林哥，你放心，我不会给你丢人的。」
林辰点了点头，伸手从桌上拿起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陈墨。「这是我写的断案笔记，上面记了一些勘查现场、提取痕迹、验伤辨毒的法子。你先看看，看不懂的问我。」
陈墨双手接过册子，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勘查现场十要」——要看整体、要看细节、要看痕迹、要看异常、要看进出、要看时间、要看人物、要看器物、要看环境、要看动机。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每一项下面都有简短的说明。陈墨一页一页地翻着，眼睛越睁越大，嘴巴越张越开，翻到第五页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叫了出来：「林哥，这些东西太厉害了！」
「不厉害。」林辰说，「都是基本功。你把这些看熟了，再去现场就不是睁眼瞎了。」
陈墨把册子合上，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他的眼睛亮得像点了灯，整个人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疲惫一扫而光。
「林哥，晚上我请你吃饭吧！」陈墨说。
林辰看了他一眼：「你有钱？」
陈墨摸了摸口袋，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尴尬，从尴尬变成了不好意思。「有……有一点。不多。但请你吃碗面还是够的。」
「等案子办完了再吃。」林辰低下头，继续看粮仓案的卷宗。
陈墨没有走。他站在旁边，搓着手，欲言又止。林辰知道他有话想说，等着他自己开口。果然，过了一会儿，陈墨憋不住了。
「林哥，你那些法子——草木灰、桑皮纸、蚕丝滤毒——到底是谁教你的？真的是那个游方郎中？」
林辰没有擡头。「嗯。」
「那个郎中现在在哪？」
「走了。很多年前就走了。」
「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林辰翻过一页卷宗，「也许不会。」
陈墨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他大概看出了林辰不想多聊这个话题，识趣地换了方向。「林哥，你说明天我们去审那个外地人，他会不会也不开口？」
「王胡子已经开口了，他不开口也没用了。」林辰说，「明天你跟我去，你审。」
陈墨愣住了：「我审？」
「嗯。你先看他怎么说，问不下去了我再接。」林辰终于擡起头，看了陈墨一眼，「你不是要学断案吗？审讯是断案的一部分。」
陈墨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脸上有一种既紧张又兴奋的表情。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本册子，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第二天一早，林辰和陈墨去了大牢。
那个灰色短褐的外地人被关在张旺隔壁的牢房里。他姓赵，叫赵顺，北直隶人，王胡子的同乡，负责采购原料和跑腿。这是王胡子交代的。赵顺被抓的那晚还想跑，被差役按在地上揍了两拳，鼻梁上贴着膏药，眼睛下面青了一大块，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