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签字按印的供词,林辰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不是供词本身有问题——时间、地点、人物、金额,样样都对得上。而是刘德这个人不对劲。一个在粮仓干了七八年的仓大使,为了给老婆治病借了高利贷,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然后被陈老板的人找上门,用二十两银子开了第一道口子。这个故事的每一个环节都合情合理,但合情合理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的。
林辰把供词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屋顶的横梁发了一会儿呆。梁上有一只蜘蛛在织网,从这头爬到那头,反反复复,不知疲倦。
「林哥,刘德那边要不要再审一次?」陈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热气腾腾的。
「再审也审不出新东西了。」林辰接过面碗,用筷子挑了两根,吹了吹,送进嘴里,「他的口供跟盗匪们的口供对得上,帐本也对得上。再审就是浪费时间。」
「那咱们就信他了?」
林辰没有回答。信不信,不是凭感觉,是凭证据。证据够了,就该信。但林辰办案有一个习惯——案子没彻底结之前,对谁都留三分怀疑。这个习惯救过他好几次,也让他得罪过不少人。
他几口把面吃完,放下碗,站起来。
「走,去大牢。」
刘德被关在大牢最里面的一间单人牢房。这是林辰特意安排的,怕他被其他犯人欺负,也怕他被灭口。牢房不大,地上铺着干草,墙角放着一只破碗和一双筷子。刘德坐在干草上,双手抱着膝盖,把头埋在两腿之间,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林辰站在牢房门口,没有进去。他让牢头打开门上的小窗,通过铁栏杆看着刘德。
「刘德。」
刘德擡起头。他的眼睛红肿,眼袋耷拉着,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比三天前老了十岁。他看见林辰,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写的供词,我看了。」林辰说,「有几处地方需要你再说清楚一点。」
刘德点了点头,慢慢站起来,走到牢房门口。他的腿在发抖,扶着墙才站稳。
「你说陈老板的人第一次来找你,给了你二十两银子。那一天是哪一天?」
刘德想了想:「去年十一月十七。」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那天是我老婆的生日。我本来想给她买块布料做件新衣裳,手里没钱。晚上陈老板的人就来了,给了我二十两。」刘德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我拿了钱,第二天给老婆买了布。她高兴了很久。」
林辰没有接这个话茬。他在本子上记下了「去年十一月十七」这个日期。
「第二次呢?给了多少?」
「第二次是十二月十二,给了十五两。第三次是今年正月初九,给了二十两。」刘德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背书,「后来每个月都给,多的时候三十两,少的时候十两。加在一起,三百多两。」
「这些钱你都花到哪里去了?」
「还债。我老婆治病借的高利贷,利滚利,还不清。每次拿了钱,大部分都还了债。剩下的买了药、请了大夫。」
「你老婆知道钱是哪来的吗?」
刘德摇了摇头:「她不知道。她以为是我借的。」
林辰沉默了一会儿。刘德的老婆有没有病,病得重不重,高利贷是不是真的——这些事不难查,派人去问一下就知道了。如果刘德在撒谎,那他的整个供词都要打问号。
「还有一件事,」林辰翻开本子,「你说陈老板的人每次都是晚上来找你。他们怎么进你家的?你家的门锁了吗?」
刘德愣了一下:「锁了。他们从院墙翻进来的。」
「院墙多高?」
「七尺。」
「七尺高的院墙,一个人翻进来不难,但每次来都好几个人,都翻墙?你不怕被人看见?」
刘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林辰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但没有追问。他在本子上把「翻墙」两个字圈了起来,打了个问号。
从大牢出来,林辰去找了王知县。签押房里,王知县正在批公文,看见林辰进来,放下笔,指了指椅子。
「刘德招了?」王知县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