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仓案的卷宗送进柜子锁好之后，林辰站在值房里发了会儿呆。他看着码得整整齐齐的四本卷宗——绣娘案、豆腐铺案、假银案、粮仓案——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踏实，但又有点空。
陈墨在外面喊他吃午饭，他应了一声，脚步却往相反的方向走。他想透透气，不想待在县衙里。这几天一直在案子之间来回转，脑子里塞满了脚印、勒痕、帐目、口供，再不出去走走，他觉得自己快要变成案卷的一部分了。
吴江县的主街在午时是最热闹的。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挤成一片，吆喝声此起彼伏。林辰走在人群里，没有穿捕快的公服，只穿了一件灰色粗布短褐，看起来跟街上任何一个普通年轻人没什么两样。他走得不快，目光在街边的铺子和摊位之间扫过，不是查案，是习惯。前世养成的毛病，走在街上不看风景，看人。
走了一会儿，他看到路边有一家茶馆。门面不大，临街摆着几张方桌，撑着油布棚，棚下坐了几个喝茶的客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报。林辰想了想，拐了进去，找了一张靠边的空桌坐下。
茶馆的伙计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肩上搭着一条白布，跑过来问：「客官喝什么？」
「一壶龙井，一碟花生米。」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去沏茶。林辰靠在椅背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阳光从油布棚的边缘漏下来，落在桌面上，斑斑驳驳的。他有多久没有这样闲坐过了？好像从穿越过来之后，每一天都在赶。赶着查案，赶着走访，赶着写报告，赶着去下一个现场。这种安安静静坐着什么都不干的感觉，反而有些陌生了。
伙计端了茶来，一壶龙井，一碟花生米，另配了一只白瓷茶杯。林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汤清亮，香气淡淡的，不是很浓，但入口回甘。他慢慢喝着，剥了几粒花生，嚼着，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就那么坐在那里，看街上的光景。
就这么坐了一炷香的工夫。
「请问，这里有人坐吗？」
一个声音从他斜上方落下来。清亮，不急不慢，带着一丝客气，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林辰擡起头，看到一个年轻女子站在桌旁，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腰间系着一根淡青色的腰带，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画着一枝梅花。她梳着简单的发髻，没有戴什么首饰，只有耳边一对素银耳坠，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灵动的亮，是那种沉静的、带着好奇的亮。
林辰快速扫了她一眼——衣料是上好的细绢，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耳坠虽素，但做工精细，一看就不是街边银匠铺里打的；站姿挺直，不卑不亢，不像寻常女子见了陌生男子会低眉顺眼的样子。她不是普通百姓，但也看不出是哪家的千金。
「没有人坐。」林辰说。
女子道了声谢，在林辰对面坐了下来。她招手叫了伙计，要了一壶茉莉花茶，然后目光不紧不慢地落在林辰身上，像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林辰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但也没有主动开口。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等着她先说话。一个陌生女子主动坐到陌生男人对面，不会只是为了拼桌。
「你认识我？」林辰放下茶杯，语气平缓。
「不认识。」女子笑了笑，「但方才在街对面，我听到有人议论，说你就是那个破了粮仓案的林捕快。」
林辰没有接话。茶铺里人多口杂，有人认出他不奇怪。但这女子如果只是在街对面「听人议论」就认出了他，那她的观察力和记忆力都不一般。
「所以你就坐过来了？」林辰问。
「我对破案的人好奇。」女子端起伙计刚送来的茉莉花茶，轻轻吹了吹，「听说粮仓案的主谋是县丞，藏了大半年，被一个刚来县衙不到两个月的捕快挖了出来。这样的事，在别处不容易听到。」
「案子不是我一个人破的，是许多人一起办的。」林辰说。
「这话听起来很谦逊。」女子喝了一口茶，「但我听说你破案用的法子跟别人不一样。草木灰撒地、桑皮纸验伤、蚕丝滤毒、小米测重——都是没听过的新法子。」
林辰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粮仓案的细节，县衙里的人知道不奇怪，但街上的普通百姓最多知道「林捕快破了案」，不会知道具体用了什么方法。这个女子知道的太多了，多到不像是一个恰好路过的游人。
「你听谁说的？」林辰问。
「县衙里有人议论，我在旁边听到了。」女子放下茶杯，看着林辰，「你不必紧张，我不是来打听你的秘密的。我只是觉得，能想出这些法子的人，一定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她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聊家常。但林辰注意到她的眼神一直在观察他——不是那种好奇的打量，是更仔细的、更专注的观察，像是在对他这个人做判断。这种眼神，林辰前世在审讯室里见过，在一些老刑警的眼睛里也见过。不是普通人该有的眼神。
「你的法子，是从书上看来的吗？」女子又问。
「自己瞎琢磨的。」林辰说。
「那你的脑子一定很好使。」女子笑了笑，没有追问。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站起来。
「我要走了。」她说，「谢谢你让我坐了你的桌。」
林辰站起来，拱了拱手：「客气了。」
女子从袖子里取出一方手帕，放在桌上。「这方手帕送你。算是谢礼，也是交个朋友。」她说完，没有等林辰回答，转身就走了。脚步不紧不慢，像一阵风，来了又走，留下淡淡的茉莉花香。
林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人流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手帕——白色的细绢，质地柔软，边角绣着一枝梅花，针脚细密，一看就不是市井货色。手帕的一角绣着一个小小的字，林辰拿起来凑近了看——「宁」。
宁。是她的名字？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