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远的案子还没有眉目,林辰又把陈墨派出去查他的社会关系了。陈墨跑了两天,带回来的消息少得可怜——张文远父母早亡,没有兄弟姐妹,一个人在吴江县住了三年,靠开书斋维持生计。平日里深居简出,几乎不跟人来往,连邻居都说他是个「闷葫芦」。
「林哥,这人跟个影子似的,查来查去就那点东西。」陈墨坐在值房门口的台阶上,晒着秋末的太阳,「他平时除了卖书就是读书,不去茶馆,不喝酒,不去赌坊,连街坊都很少搭话。这要是在咱们县衙,大家肯定都觉得他是个好人。可要是在案子里面,这种人就像块石头,硬邦邦的,撬不开。」
「他没有仇家?」林辰问。
「邻居说他从来没跟人吵过架,连大声说话都少。要说仇家,他自己都未必知道谁恨他。」
「那动机就藏在别处了。」林辰说,「不一定是当面结仇。也许是挡了谁的路,也许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也许是……他就是被选中的。」
陈墨没听明白:「被选中的?啥意思?」
林辰没有解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秋风里摇晃,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他总觉得张文远的案子跟普通命案不太一样,凶手的动机不是仇杀,不是财杀,不是情杀。张文远一个穷书生,没钱没势没仇家,谁会费这么大心思去杀他?除非杀他不是因为他是谁,而是因为他是什么——一个年轻的书生。
但这个念头太模糊了,还没有任何证据支撑,他暂时没跟任何人说。他转身走回桌前,把香铺案卷摊开,又重新看了一遍。案卷上的记录不多,就一张纸,写着他从香料铺掌柜那里问来的信息:三十来岁,中等身材,灰色短褐,买了安息香、朱砂和硫磺。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林辰把这张纸盯了很久,像是想从那些字缝里看出别的什么东西来。但字缝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墨水和纸的本色。他正准备合上案卷,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差役连门都没敲就闯了进来,气喘吁吁,脸色发白。
「林捕快!又……又死了一个!」
林辰的手顿了一下,擡起头,目光从案卷移到差役脸上:「谁?」
「城西的李秀才,李铭。今天早上被邻居发现的,死在自个儿屋里,跟张文远一模一样,也是满脸带笑,全身上下找不到一点伤。邻居吓坏了,说……说是书生鬼索命。」
林辰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露出来。他站起来,把腰牌挂在腰间,快步走出了值房。陈墨从台阶上跳起来,跟在后面,三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县衙,朝城西走去。
城西比城东更安静,巷子更窄,房屋更矮。李铭住在一条更深的巷子里,门面小得只够一人进出,门框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门口已经围了七八个邻居,有的在哭,有的在低声议论,有的伸长了脖子往里看。看见官差来了,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林辰推门进去。屋子里比张文远的书斋还要简陋,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几件旧衣裳搭在床尾的绳子上,连个像样的装饰都没有。李铭躺在床上,盖着一床发白的旧棉被,面朝上,脸上带着一丝微笑,跟五天的张文远一模一样。
林辰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死者。李铭比张文远年轻一些,脸上还有一点没褪尽的书卷气。他的表情同样安详,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好梦,久到再也醒不过来。
林辰俯下身,凑近他的口鼻,轻轻嗅了嗅——又是那股气味,淡淡的、甜腻的,像是蜂蜜掺了花香,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着。跟张文远书斋里的气味几乎一样,只是更淡了,像是已经散了好几天,剩下的只有一缕残香。
林辰站起来,环顾整个房间。窗户关着,从里面插上了插销。门是从外面锁上的——邻居说早上来敲门没人应,踹开门进来的,门闩还好好地挂着。香炉放在书桌上,铜质的,拳头大小,跟张文远书斋里的那个很像,只是款式略有不同。香炉里的灰烬已经凉透了,灰白色,用手指一碰就碎成粉末。
「同样的手法。」林辰低声说,「同样的毒香,同样的门窗锁闭,同样的面带微笑。不是巧合,是同一个人干的。」
李仵作赶来了,喘着气,老花镜歪在鼻梁上。他进门一看李铭的脸,表情就变了,不用问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放下木箱,开始验尸,动作比上次更快——测口鼻,翻眼皮,看指甲,听心肺,一套流程行云流水地走完。结果还是老样子:无外伤,无异物,肺部有轻微烧灼感,气管内有药物残留。
「跟张文远一样。」李仵作直起腰,摘下老花镜,「同样的毒,同样的死法。两条人命,都是书生,都死在自个儿屋里。」
「书生鬼索命」的传言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吴江县,不到半天就传到了县衙门口。街上的茶馆里、菜摊前、甚至药铺的柜台后面,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说这俩书生是得罪了哪路神仙,有人说这是前朝冤魂回来索命,还有人说得更玄——说是地府里的判官勾错了魂,两个书生的名字搞混了,才会接连出事。
这些话传到林辰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值房里整理张文远和李铭的两份案卷。他没有擡头,也没有搭话,只是让陈墨把门关上。外面那些话越传越玄,越传越远,从书生鬼索命传到了地府判官勾错魂,又从地府判官勾错魂传到了「这是厉鬼作祟,下一个还不知道是谁」。这些传言他管不了,也懒得管。他只知道,两条人命没了,凶手还在外面游荡。
傍晚的时候,王知县派人来叫林辰过去。签押房里,王知县的脸色不太好,案上摊着两本案卷,前面摊着一封刚送到的苏州府公文。他看见林辰进来,把公文递过来:「你看看这个。」
林辰接过去看了一眼,内容大意是:吴江县接连发生两起离奇命案,死者均为年轻书生,死因不明。苏州府已接到报案,要求吴江县限期破案,并将案情报送府衙备案。
「限期破案。」王知县放下公文,看着林辰,「苏州府没说限期多久,但意思很清楚——尽快。两桩命案,同样的死法,同样的死者身份,外面传得沸沸扬扬。本县能顶住上面的压力,顶不住百姓的嘴。」
林辰把公文放回桌上:「下官正在查。」
「查得怎么样了?」
林辰沉默了一会儿,把这两天的调查进度简要说了一遍——香料、安息香、朱砂、硫磺、一个三十来岁灰衣男人买过这些东西。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读一本普通的卷宗。但他知道,这些信息太少了。一个中等身材灰衣服的男人,在这个时代的大街上随便一抓就是一大把,根本不能作为锁定凶手的依据。就算画了画像贴出去,也是大海捞针。
王知县听了,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你有什么方向?」
「有。」林辰说,「凶手杀的是书生。张文远和李铭都是年轻书生,深居简出,没有仇家,也没有值钱的东西。凶手杀他们不是为了财,不是为了情,也不是为了私怨。他选他们,是因为他们都是书生。」
「你是说……凶手针对的是书生这个身份?」
「目前只是推测。」林辰说,「但两桩案子死法相同、手法相同,死者身份也相同,这不可能是巧合。凶手在挑选目标,而且他有自己的标准。」
王知县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签押房里点着油灯,火苗在窗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你觉得凶手还会再动手?」王知县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