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跑了整整一天,傍晚才回来。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全是灰,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查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又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手里抱着一个纸包,里面裹着几本发黄的旧册子,边角都卷了,封面上的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林哥,我找到了。」陈墨把纸包放在桌上,解开系绳,「三年前科举舞弊案的卷宗,府学那边的存盘不全,我又去县衙文件房的角落翻了大半天才找出来的。里面压的灰差不多有半寸厚,前面的记录缺页了,后面补了几张,都是手抄的。」
林辰接过那几本旧册子,翻开第一本。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些破损,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又像是一直被遗忘在某个角落里很久了。墨迹有些褪色,但字还能辨认。他一页一页地翻,目光扫过那些年份、姓名、事由,最后翻到了三年前乡试那一卷。
「张彦,吴江县人,年十九,秀才。应乡试。考前数日,有人举报其私购试题。经查,其所书文章与某塾师所拟试题多有关合。虽未获确凿证据,然物议沸腾,张彦自承其罪,褫夺功名,永不叙用。」
林辰把这一段反复看了两遍。「虽未获确凿证据」「自承其罪」——这两个短语连在一起,透着一股不协调的味道。如果证据确凿,就不需要「自承」。如果确实是冤枉,自承往往是因为认了比不认更轻松的代价。
「后面还有。」陈墨说,「我翻到后面几页,发现了一份记录。这份记录不在正卷里,是夹在里面的,像是被人抽出来又放回去的。上面写着,当年举报张彦的那个人,叫孙明远。」
「孙明远?什么人?」
「本地乡绅孙家的儿子。当年也参加了乡试,但没考上。他家里有钱,他爹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孙明远后来不知怎么的,又考上了,现在已经是举人了。」陈墨顿了顿,「但这份记录上说,孙明远在乡试之前,跟一个考官走得很近。有人说他们私下见过面,有人看到孙明远给那个考官送过东西。具体送了什么东西,没人知道。」
「孙明远自己考上了?」林辰问。
「考上了。第二年就中了举人,如今在府里做事。」
林辰沉默了一会儿。一个被除名的秀才,一个第二年就中了举人的同窗——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不太像巧合。如果孙明远当年真的跟考官有过不正当来往,那他中举的事情就有了可疑的底色。而张彦被除名之后,孙明远反而一路顺畅地走完了张彦本该走的路。这中间的逻辑链条,像一根紧绷的绳子,一头系着孙明远的钱和关系,一头系着张彦的冤屈和沉默。
「这份记录里有没有提到张彦是怎么被查出来的?」林辰问。
陈墨翻到另一页:「好像是有人告发他。说他在考前拿到了一份试题,然后照着写了。但这份试题到底是什么,从哪里来的,谁给的,卷宗里没有写。只有一纸告发,然后就是张彦自己认了。」
「他自己认了?」
「对。说是迫于压力,主动认罪。」
「迫于压力」这个词太模糊了。什么样的压力能让一个年轻人放弃自己读了十几年的前途,承认一件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林辰见过一些类似情况的案子,有些人是被威胁的,有些人是被利诱的,有些人是被孤立到无路可走才不得不低头的。张彦属于哪一种,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个才十九岁、没有钱没有背景的年轻书生,在面对一整个体系的时候,能做的选择其实很少。
「林哥,」陈墨合上那本旧册子,「你觉得孙明远跟张彦的事有直接关系吗?」
「不一定是他亲自举报的。但他在张彦被除名这件事上,至少是受益者。张彦被除名了,少了一个竞争对手。他第二年就中了举人,这里面的巧合太多了。如果是他从中做了什么,那他就不仅仅是一个受益者,还是一个参与者。」
林辰把案卷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他想到了张彦——那个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的男人,住在城北那间破屋子里,靠给人抄书为生。他原本可以像孙明远一样考上举人,也许还能更进一步。但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功名、前途、身份、尊严,都被一封没有证据的告发信和一个「自承其罪」的决定夺走了。他恨的,从一开始就不是「书生」这个身份,而是那些毁了他的人——那些同窗、那些考官、那些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人。
「他杀的不是书生。」林辰低声说,「他杀的是那些跟孙明远一样的人——年轻的、有前途的、有资格去参加乡试的书生。他杀不了孙明远,所以杀那些跟孙明远相似的、还在走那条路的人。他想让那些人也体会一下,自己的路突然断了是什么感觉。」
陈墨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林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抓他?」
「不急。」林辰站起来,「先去找他聊聊。」
「现在?」
「现在。」
林辰走出值房,夜色已经铺满了整个院子。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洒下一层淡淡的银白色。他穿过院子,推开县衙的大门,朝城北的方向走去。陈墨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红色的光在他身前晃动着,照亮了一片不足三尺的路面。
张彦的屋子没有亮灯。
林辰在门外站了一会儿,门缝里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动静。他正要敲门,门忽然开了。张彦站在门内,手里拿着一盏没有点燃的油灯,像是正准备出门。他看见林辰,没有吃惊,只是侧过身让出了路,平静地说了一句:「进来吧。」
林辰走进那间小屋,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着旧书和灰尘的气息。月光从窗口漏进来,在桌面上铺成一条银白色的光带,照着桌上那本翻开的书和一支搁在砚台上的笔。
「你又要来问我三年前的事?」张彦把油灯放下,在床边坐下,语气听不出情绪。
「不。」林辰在他对面坐下,「我今天不是来问你的。我是来告诉你,我查到了。」
张彦擡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三年前告发你的人,是孙明远。他爹是县里的乡绅,有钱有势。他在考前买通了一个考官,得到了试题的线索,但他自己没考过,反而把你推出去顶了罪。你被除名之后,他第二年就中了举人。」
张彦的脸色没有变,但他的手指攥住了床沿,指节发白。
「你是被冤枉的。」林辰说,「真正的作弊者,是孙明远。你替他背了三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