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案人是个绸缎商人,姓周,从苏州府城来吴江县赶庙会的。
他到县衙报案的时候,已经乱了方寸,绸袍上沾着汗渍,袖口蹭了庙会上哪家摊子的糖渍,也没顾上擦,一进门就喘着粗气说项链丢了。他急得语无伦次,翻来覆去就是那句「那是知府夫人赏的」,翻来覆去又说「几百两银子的事你们不能不管」,额角全是汗,手抖得连状纸都攥不稳,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跤。跟在他身后的妇人拿帕子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旁边几个围观的百姓伸着脖子往里看,有人低声嘀咕「知府夫人的东西也敢偷」,有人摇头叹气说「这年头啊」。
林辰从值房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幅光景。他没有急着上前,先站在廊下看了片刻——那商人急得反复搓手,他的家眷哭得衣襟都湿了,门口的差役拦着不让闲人进来,但外面的窃窃私语还是通过门缝钻了进来,像一群围着腐肉嗡嗡打转的苍蝇。他走下楼,穿过院子,在台阶上站定。
「我是林辰。你慢慢说,怎么回事。」
周掌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两步跨过来,差点踩到自己的袍角:「昨天庙会,我夫人戴了条珍珠项链,是去年知府夫人赏的。那项链值几百两银子,我平时锁在箱子里从不拿出来,这次来赶庙会,我夫人说想戴一回,我想着就戴一天不会出事,谁知道……谁知道就被人摸了去!」
「当时放在哪里?」
「在包袱里。暗红色锦盒装着,盒面上描着金线花纹。我夫人把包袱挎在胳膊上,在首饰摊前面站了一会儿,一转身,锦盒就没了。」
「包袱被割开了?」
「没有。包袱好好的,扣子都没开。」
林辰的目光在周掌柜脸上停了一下。包袱完好、扣子没开,但里面的盒子不见了——这不是胡乱翻找的痕迹,是有计划地解扣取物再重新系上。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周夫人:「您当时有没有感觉到有人碰到您?」
那妇人还在抽泣,被周掌柜催了几句才勉强擡起头:「人太多了……挤来挤去的,我也分不清谁碰了我。好像是有人从右边挤了一下,我没在意。」
「右边?」
「对。右边,肩膀的位置。」
林辰点了下头,又问了几句关于项链特征的细节——珍珠大小匀称,色泽油亮,领头一颗比其余的略大,坠子是块白玉,刻着一个「福」字。他把这些记在心里,然后让陈墨去问周边摊位的摊主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又问了一句:「庙会散场之后,您有没有去附近当铺问过?」
「没有没有,我当时就慌了,直接来报案了。」周掌柜摇头,「我想着官差能帮我找回来……」
林辰没再追问,只是让他先回去等消息,又补了一句「这几天不要离开吴江县」。周掌柜连声应下,扶着他夫人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林捕快您一定要帮我找到」,然后才转身走出了县衙的大门,背影在一阵风里匆匆远去,消失在斜阳照落的门洞外。
午后,林辰被王知县叫去了签押房。刚一进门,就看见王知县脸色不太好看,桌上的茶盏盖开着,茶已经凉了,他连喝都没喝一口。旁边放着一封刚送到的信,信封上印着苏州府衙的朱红关防,信纸还摊在桌上,墨迹未干。
「庙会失窃的事,你问过了?」王知县开门见山。
「问过了。失主是苏州府的绸缎商,丢了条珍珠项链,说是知府夫人去年赏的。」
「知府夫人跟本县的母亲是同乡,逢年过节有书信往来。」王知县的声音压着一点沉,「今早知府府上就来了人,说知府震怒,限吴江县五日内破案。五天之内找不回项链,本县就要挨板子。」他顿了顿,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本县没让别人办,让你办。五天,你能不能行?」
林辰站在桌前,没有立刻回答。珍珠项链是活物,不是血迹,不是脚印,不会留在地面上等他去发现。它已经被人从庙会带走了,可能被藏进了某个角落,也可能正在某条暗渠里等着出城。但从另一个角度看,珍珠不是铜钱,不是碎银——成色好、品相高、坠子还有刻字的东西,出手时需要一条特定的渠道,不是随便找个当铺就能不问来路地收下的。
「五天够了。」林辰说。
「是。」
林辰退出了签押房。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把五天的时间在脑子里拆开——庙会已经散了,现场没有太多痕迹可查,但小偷拿走项链之后,一定需要把它换成银子。当铺、首饰铺、黑市,这些地方会是他接下来的方向。如果项链还在城里,只要找到它出现的痕迹,就能顺着摸回去找到拿走它的人。如果项链已经出了城,那就只能希望它在出城之前被人看到过,留下一个方向。
他走下台阶,穿过院子,往值房走去。暮色已经开始变浓了,院子里几盏灯笼刚点上,橘黄色的光在青砖地上铺开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晕。他推开门,在桌前坐下来,铺开纸,提笔写下「庙会失窃案」几个字,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窗外远处的街市正在准备收摊,小贩的吆喝声隔着一道墙传进来,已经不如白天那么热闹了。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某种草木焚燃的气味——大概是庙会最后一天散场后烧那些废纸祭品留下的烟。他拨了拨灯芯,让火苗更亮了一些,然后低头在纸上写下第一条——查当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