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仵作验完尸之后,把工具箱扣好拎起来,站在帐房门口看了林辰一眼:「尸体我先擡回衙门,等你有空了再来看详细的验尸结果。」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后门那边,你最好再仔细看看。我刚才检查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林辰点了点头,没有急着送李仵作出门。他站在帐房中间,等脚步声走远了,才把门带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从高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窄长的光带,灰尘在光里缓缓浮动。他开始从门口一步一步地检查。
前门是厚实的木板门,门闩从里面插着。林辰蹲下来,把门闩来回拉动了几次,感受它的松紧和摩擦力。门闩是杉木的,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插进铁环里的时候有一点轻微的阻力,但不是卡住的那种。他又看了看铁环内侧——有一道细细的擦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刮过,方向跟门闩的拨动方向一致。他擡头问旁边的差役:「这扇门,早上打开的时候,门闩是插好的?」
「是插好的,林捕快。」差役说,「我们进来的时候,门闩好好地卡在铁环里,我们费了点劲才拔开。」
林辰站起来,走到后门。后门比前门窄一些,门闩是一根粗木条,横着卡在铁环里。他把木条抽出来又插回去,铁环内侧也有类似的擦痕,比前门的更淡一些,但方向一致。他蹲下来,把脸凑近门缝,从门缝往外看——门缝大约有两三枚铜钱叠起来的宽度,足够插进一把薄铁片或者细铁丝。如果一个人站在门外,用铁片伸进门缝,从下往上托住木条,慢慢地拨动,就能把门闩从铁环里一点一点地呼出来。门开了之后,再走回门内,把门关上,用同样的方法把门闩拨回原位——门闩插回去之后,在外侧是不会留下什么痕迹的。但在铁环内侧,就会留下反复刮蹭的细微擦痕。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后门也可以这样操作。只要有一片薄铁片,就能从外面把门闩拨开,进来之后再原样恢复。」
旁边的差役问:「那他要怎么出去呢?出去了之后,这扇门还是从里面插着的。」
「他出去之后可以再做一遍同样的事。」林辰说,「用铁片从门缝伸进来,把门闩重新插回去。人在门外,门闩在门内,看起来就像是从里面锁好的一样。」
他走到窗边。窗户是两扇对开的旧木窗,窗外是一条窄巷,平时很少有人走。窗户从里面用铁栓扣住,铁栓横在窗框上,扣得很紧。他检查了扣锁的位置,没有松动,没有撬痕,窗户边缘的漆面也完好。但他注意到窗框右上角的位置有一道极细的划痕,颜色发白,露出下面的原木色,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道划痕的方向是从下往上,像是有东西从窗户外面伸进来,沿着窗框滑了一下。
「谁有铁丝?」林辰问。
一个差役从腰里摸出一截细铁丝递过来。林辰接过去,把铁丝弯成一个小钩,从窗户缝隙里伸进去,试了几下,铁丝碰在铁栓上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响。他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钩子勾住铁栓的末端,轻轻一拉——铁栓从扣环里滑了出来,咔嗒一声,窗户松动了。
他放下铁丝,推开窗户。窗户无声地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巷子里潮湿的泥土气息。他又把窗户关回去,把铁栓重新扣好,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薄铁片,从门缝伸进去,试了试拨动门闩——铁片够薄,门缝够宽,如果铁丝和铁片配合使用,一个人完全可以从窗户翻进来,做完事情之后从后门出去,再从外面把门闩插回去。
他把铁片收起来,站起来,看着那扇窗户:「这不是密室,是有人做了手脚。」
旁边的差役愣了一会儿才开口:「您的意思是,那个人是从窗户进来的?」
「从窗户翻进来,杀了人,翻查了东西,然后从后门出去,再用铁片把后门的门闩从外面插回去。」林辰说,「前门的门闩也是同样的手法。所以早上来的时候,三扇门都从里面锁着,但凶手早就已经不在屋里了。」
他走到墙角那只木箱前,蹲下来,伸手拨开上面堆着的几卷布头。布头叠放得不太整齐,中间有明显的空隙,像是被人翻动过又匆匆堆回去的。他把布头一件一件地拿开,露出箱底的一块木板。木板边缘有一道缝隙,像是可以掀开。他用手指扣住缝隙的边缘,轻轻往上一提,木板松动了,露出下面的暗格。暗格是空的,只有一层暗红色的绒布衬在底部,绒布上有几道压痕,像是曾经放过一个比巴掌略大的对象,被取走了之后留下了印子。
「这里面原来放着东西。」林辰说,「被拿走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把木板盖回去,又把布头恢复了原样,「但王老板把它藏在暗格里,说明这东西很重要。凶手杀了人之后还专门翻了一遍,找到了暗格,把东西拿走了。他不是为了杀人来的,他是为了找东西来的。杀人是因为王老板正好在屋里撞上了他,或者他本来就不打算让王老板活着看到自己拿走那件东西。」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去把店里的伙计、帐房、掌柜都叫来。一个一个问,问他们王老板生前跟什么人有过节,最近有没有来店里翻找过什么东西的人,还有那个暗格里原本放着什么。」
差役应声跑出去了。林辰站在帐房中央,目光从窗框上的划痕移到后门铁环内侧的擦痕,又移到墙角那只木箱上。每一个痕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来过这间屋子,有人打开过那扇窗户,有人拨动过那扇门,有人拿走了暗格里的东西,然后从外面把一切都恢复了原样。密室不是牢不可破的,它只是被收拾得足够干净,让人以为没有人来过。但铁环上那道细细的擦痕还在,窗框上那道微白的划痕也还在。它们不会说话,但当有人仔细去看它们的时候,它们已经说出了足够多的事情。
林辰低头看了一眼窗框上那道划痕的走向,又擡头看了看窗户外面那条窄巷。巷子尽头通到另一条街,如果有人从那里离开,绕到主街,混入人群,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他记下了巷子的方向,转身走出帐房,站在布庄门口的台阶上。他看了一眼天色——不早了,但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他要在天黑之前,把那条窄巷走一遍,看看它会通到什么地方。凶手选择这条路线离开,一定是因为它方便、隐蔽、不易被人注意。而熟悉这条路的人,一定不止一次走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