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掌柜的指节纹对上了,时间线也卡住了——他说自己在酒馆喝酒,但酒馆掌柜说他申时就走了,离戌时三刻还有大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他去了哪里,没有人能替他证明。但林辰没有急着再去问二掌柜,他先转向了另一个人——王夫人。
布庄后院不大,穿过那道侧门,是一间不算宽敞的院子,空地上晒着一些旧布头,风一吹就翻卷起来,露出底下潮湿的地面。院角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伸过墙头,被风刮得偶尔敲一下屋檐,发出空洞的声响。正屋的门半掩着,透出里面暗淡的光线。王夫人从库房出来之后,没有回前头铺面,直接进了正屋。她坐在正屋的小厅里,手里端着一杯茶,茶面已经不再冒热气了,像是端了很久也没有喝过一口。她听到脚步声擡起头看见林辰站在门口,手里的杯子轻轻晃动了一下,茶水洒了几滴在桌面上。
「王夫人,」林辰没有进门槛,站在门口,「方便问几句话吗?」
王夫人放下杯子,点了点头。林辰走进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隔着桌面上摊开的几块深蓝色碎布,目光平视着她。「王老板出事那天晚上,你是在里屋睡觉的?」
「是。」
「你睡之前,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没有。我睡得早,晚上吃过饭就回屋了。」
「那院子的门锁了吗?」
「锁了。我亲手锁的。」王夫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像是一个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的回答。
林辰没有立刻追问。他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侧门,又看回王夫人的脸:「我刚从门口进来的时候,碰见隔壁油坊的伙计。他说那天晚上他睡不着,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他听到你们这边有争吵的声音,就在后半夜。你说你锁了门,那有没有可能,有人从外面进来的时候,你没有听到?」
王夫人的目光移开了,落在桌面上那几块深蓝色的碎布上。她伸手拢了拢那些碎布的边角,像是不希望它们被风吹乱。过了片刻她才开口:「我没听见争吵声。那晚我睡得很沉,什么声音都没听到。」
「你平时睡得沉吗?」
「有时候沉,有时候不沉。那天白天我做了不少事,累了,睡得沉。」王夫人说这话时语速均匀,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准备好了的。
林辰停了一下,又换了一个方向:「二掌柜那天晚上在店里盘点。你记得他什么时候走的吗?」
王夫人想了想:「他走的时候,应该不早了。我听到后门关上的声音,然后就没动静了。」
「后门关上之后,你很快就睡着了?」
「嗯。」
「你听到后门关上的声音,那大概是几时?」
「我不太确定。应该是戌时末或者亥时初,我那时候已经躺下了。」
「戌时末、亥时初。你确定?」
「我记得那会儿街上已经没什么动静了,应该是那个时辰。」
林辰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出正屋。外面院角那棵槐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动着,阳光通过叶隙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站在院子里,把刚才那段对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王夫人说她听到后门关上的声音是戌时末或者亥时初。但赵顺说二掌柜戌时三刻就从后门走了。如果王夫人听到的后门关上的声音是戌时末或者亥时初,那要么是二掌柜走了之后又有人来过,要么是那扇门在二掌柜走之后被重新打开过一次。不管是哪一种,后门都不是「关好之后就没有再动过」的状态。
他没有走远,就在院子里等着。陈墨从外面跑回来,手里还攥着一张纸,是从油坊伙计那里问来的记录:「林哥,油坊伙计说,他那晚确实听到争吵声,就在后半夜。他没听清是谁在吵,但声音挺大的,持续了一会儿就停了。他说他本来想出来看看的,但想着是隔壁的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没出来。」
林辰接过纸看了一眼,又擡头看了看正屋。王夫人说她锁了门,说她睡得很沉,什么都没听到。但油坊伙计说得清清楚楚——他听到了争吵声,就在后半夜,从布庄后院的方向传出来的,而且声音不小。如果争吵声就在她屋外响起,而她什么都没有听到,那只有两种可能——她在撒谎,或者她听到了,但她不能承认。
他推门走进正屋,脚步声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故意要让屋里的人听到他回来了。王夫人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那杯茶还在她手边,已经彻底凉透了,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膜,像一面极小的冰层,一动不动地停在她手边。「王夫人,」林辰站在屋中央,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油坊的伙计说,那天晚上他听到了争吵声,就在这扇门外。你什么都没听到?」
王夫人的手指停在布料边缘:「他听错了。那晚院子里没有别人。」
「你怎么知道没有别人?」
「我锁了门,没有人能进来。」
「那你听到后门关上的声音了吗?」
王夫人没有回答。她手指微微攥了一下那块深蓝色的布料,又松开了。林辰站在她面前,等她自己开口,没有催促,没有追问。过了很久,她才说了一句:「我确实听到了争吵声。但我不知道是跟谁。」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深蓝色的碎布上,像是通过它们在看着另一个已经不再能由她改写的场景。
「你听到了争吵声,但你什么都没做?」林辰问。
「我以为他们只是吵几句就会停。」王夫人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我没想到会出事。」
「他们是谁?」
王夫人没有回答。她的手指攥着那块布料,指节泛白,像是攥着一个始终没有放下的东西。她低着头,像是已经知道自己正在把自己推到一个无法回头的位置,但还没有找到那个能让她松手的地方。窗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了她肩头垂下的碎发,她也没有擡手去拢。
林辰站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他转身走出正屋,站在院子里,把刚才那段对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王夫人承认她听到了争吵声,但她说她不知道是谁在吵。而她之前说那晚她睡得很沉,什么都没听到。这两句话放在一起,是矛盾的。她先说自己什么都没听到,又说自己确实听到了争吵声,只是不知道是谁在吵。前后两句话只有一个人在说,但内容对不上。他走到正屋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