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用凉水浸泡过的药渣静置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林辰再去看的时候,碗底沉淀出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细末,像是粉末状的固体被水泡过之后析出来的残余物。他端起碗来在光线中微微倾斜了一下,那些细末在碗底薄薄地铺了一层,不像是正常的药材残留物,更像是某种加工过的粉状物。他没有急着清理,先把碗放在桌上最靠里的位置,用一块白布盖住,以免被碰洒。
今天要做的事是追查那些药材的来源。药铺掌柜说那些药材大多是从苏州府进的货,每隔半个月来一批,有时候也会收一些散户送来的零散药材。学徒赵二负责整理收货、分装、上柜——药材到了之后先经过他的手,他分拣完,再按类别放进对应的抽屉里。
林辰到万安药铺的时候,掌柜正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两包还没有开封的药材,神情比昨天镇定了一些,但手还在微微发抖。林辰没有绕弯子,直接在柜台前站定:「掌柜的,你跟我说实话,昨天收的那批散户送来的药材,是学徒赵二经手的吗?」
掌柜愣了一下,像是没有料到林辰会直接点名赵二,手里的药包被他攥得更紧了一些:「是。他管收货和上柜,收了散货也是他处理。那天下午那包药材也是他收的。」
「他收了那包药材之后,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比如那包药材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林辰问。
「没有,他就提了一下,说有人送了一包成色不错的山货来,便宜收的,已经分好上柜了。」掌柜说着,脸色又白了一些,像是开始意识到这句话背后可能意味着什么,「林捕快,您的意思是……那包药材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还要查。不过那批药材确实跟其他药材不一样。」林辰没有再多解释,他走到药柜前,拉开那几个放当归、川芎、白芍、熟地的抽屉,又检查了一遍。昨天发现的那些异常药材已经被他取走了,但抽屉里还有零散的碎片,边角有轻微的潮气,摸上去比周围的药材凉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他把每一片异常药材都挑出来放在一块白布上,然后转身问掌柜:「赵二今天来了吗?」
掌柜摇了摇头,手停在柜台上方,像是不知道该放下来还是该继续举着:「没有。他平时来得早,今天还没见人。我让人去他住处看了,邻居说他一晚上没回去。」
林辰把白布包好,站起来:「他住在哪?带我去看看。」
赵二住在城西一条窄巷的深处,一间不大的出租屋。门是锁着的,从外面看像是没有人回来过。林辰和掌柜站在门口,能通过门缝看到里面没有灯、没有动静,屋子像是空着的。掌柜从怀里掏出一把备用钥匙,犹豫了一下才递过来:「这钥匙是他给我的,说是怕有急事。但我没打开过他的门。」
林辰接过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屋里很窄,一张床、一张桌、一只旧木箱、几件换洗衣裳挂在绳子上。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帐册,纸页上压着一方砚台,像是主人出门前还在写字。林辰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帐册上的字——记录着一些零碎的药材名称和价格,字迹工整,看得出是经常写字的人。他又翻了翻桌上的其他东西,都是些日常物品。墙角堆着几只用过的药罐,底部残留着干涸的药渣。
林辰走到床边,弯腰看了看床底下,一只手从床底摸出一个布包,不是很沉。他蹲下来把布包拉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小包白色粉末,用黄纸包着,包得很整齐,边角折得严丝合缝。他打开纸包,里面的粉末细腻均匀,颜色微黄,没有明显的气味。
他合上纸包收进怀里,站起来,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摊开的帐册上。他还不知道赵二去了哪里,但他知道赵二的住处藏着这些东西,而他昨晚没有回家,说明他可能在出事之后就已经走了。
林辰走出屋子,锁好门,把钥匙还给掌柜,正要往回走,陈墨从巷口跑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林哥,赵二昨晚没回家,我查过了。他昨天傍晚离开药铺之后,有人看见他往城门方向走了。」
「城门方向?他出城了?」
「城门还没关,但他身上没带多少东西,只背了一个小包袱。」陈墨说,「我让人去城门问了,守门的兵丁说昨天傍晚确实有一个年轻男人出城,瘦瘦的,穿灰衣裳,背着一个小包袱,往北边去了。」
林辰站在巷口,把这几条信息连在一起排了一遍——赵二收了那包有问题的药材,把它分进了药柜里,然后就走了。走得很快,连家都没回。他放下的那包白色粉末可能是他没来得及处理完的东西,也可能是他自己也在用的东西。
「林哥,要不要派人去追?」陈墨问。
「先不追。他已经走了大半天了,现在追也追不上。而且他不一定跑远,可能只是暂时躲起来了。」林辰说,「先查清楚他为什么要走。他走之前的那几天都在干什么,见了什么人,有没有什么异常。」
林辰知道那些异常药材不是赵二自己凭空变出来的。他一定是接触过那个送药人的人,才会成为第一个把这些药材放进抽屉里的手。而他走得那么急,说明他早就知道自己会被人找到——或者他已经知道了某些无法挽回的结果。他擡起头,最后看了一眼赵二住的那间屋子,然后转身穿过巷子,往药铺的方向走回去。阳光正好从巷口照进来,在墙根处铺开一道窄长的亮带。他跨过那道亮带的时候,步子没有停顿,但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明确的判断——有些答案不会自己走回来,他得先走到那个答案还在的地方,在它还没被人完全带走之前找到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