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二失踪的消息传开之后,林辰没有在县衙里等。他让陈墨去城门口再问一遍,确认赵二出城的具体时间和方向,自己则回值房拿了几样东西——一块干粮、一壶水、一截细麻绳。他没有带太多东西,轻装走得更快。
陈墨从城门跑回来的时候,天还没黑透,手里攥着一张从守门兵丁那里要来的记录纸:「林哥,守门的兵丁说,赵二出城之后没有走官道,是沿着河边那条小路走的。那条路通到北边的渡口,过了渡口就是邻县地界。他如果走得快,现在已经到渡口了。」
林辰把干粮塞进怀里,出了县衙。他出城之后没有走官道,直接拐上了河边那条小路。路不宽,一边是河,一边是田埂,路上铺着碎石子,踩上去沙沙响。天色正在变暗,河面上泛着最后一层灰白色的光,偶尔有一只水鸟从芦苇丛里飞起来,又落回远处的水面上。
他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远远看到渡口的轮廓了。渡口不大,几块青石砌成的台阶伸进水里,岸边停着一只旧木船,船头拴在木桩上。一个人影蹲在船边,背对着来路,正在解缆绳。
林辰放慢了脚步,没有喊,走到离那人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那人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瘦削的脸,灰布衣裳,正是赵二。他看到林辰站在不远处的暮色里,手顿了一下,缆绳从他指间滑落,垂进水里。
林辰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站在离他约十步远的位置,先开口说了一句,语气平和:「你要走?」
赵二没有回答。他蹲在那里,手还垂在船边,像是不知道是该继续解缆绳还是该站起来。他看上去很瘦,肩胛骨从衣料下微微凸起,嘴唇干裂,眼睛有些发红,像是一整夜没有合眼,又像是在某段无声的赶路中被彻底掏空了体力。
「你留的那张纸条,我看了。」林辰说,「你说药是别人让你放的。谁让你放的?」
赵二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林辰身上移开,落在河面上,像是在看着某个一直存在但始终没有被他指认出来的方向。
「你今天不跟我说,明天也得说。」林辰说,「你走不远的。渡口过了河就是邻县地界,但邻县的官差也会查你。你身上没钱,没有干粮,没有落脚的地方。你往哪里走?」
赵二的手指在缆绳上蜷了一下,又松开了。他低下头,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没有可以后退的地方了,沉默了很久,声音很干:「是……是我放的。药是我放的。但我不知道会死人。」
「你在药材里放了什么?」
「师父以前用来给药材防虫的东西,他说不能多放,放多了会伤身体。我那天看到有人送了一包药材来,我就把那些粉末混进去了。我以为只会让人拉肚子,不会出人命。」
「你师父知不知道这件事?」
赵二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他什么都不知道。他骂我打我的时候,不是因为这些药,是因为我笨,干不好活……」
林辰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河面,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味。不远处芦苇丛里有一只水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了。他侧过头对站在身后的陈墨说:「把他带回去。」
陈墨走上前,赵二没有挣扎,也没有擡头看他,跟着陈墨走了几步,踩过河边潮湿的地面,靴底沾满了淤泥。林辰走在最后面,风从河面吹过来,吹动了他衣摆的下沿。
回到县衙,暮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院子里的灯笼已经点上,橘黄色的光在地面上铺开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晕。赵二被带进了大牢。林辰没有急着审他,先让他喝了碗水,又给了他一碗粥。等他吃完了,才让陈墨把药铺掌柜叫来。
掌柜来的时候脸色已经不像前两天那么白了,但步子还是有些不稳。他看到赵二坐在牢房角落里的干草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定住了:「二子……」
赵二没有擡头。
林辰站在牢房门口,看了掌柜一眼:「赵二已经说了,他在药材里放了东西,是有人教他放的。药铺里里外外,只有他经手过那批药材,这一点他自己已经承认了。那些药是你让他收的,也是你让他上柜的,你有没有发现过异常?」
掌柜的手抖了一下。他没有看林辰,目光还落在赵二身上:「我没有发现异常。那些药材收进来的时候跟平时一样,他也没跟我说过有什么问题。」
「你平时打骂过他吗?」林辰问。
掌柜愣了一下,手攥住自己的衣摆:「我……我有时候急了会骂他几句。他笨手笨脚的,药柜上的标签都贴错了好几回……」
「他嘴笨,挨了打也不说。我打了他三次,一次是因为他把标签贴错了,两次是因为他抓药抓错了。」掌柜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一段他自己已经翻过很多遍但始终没找到答案的对话,终于找到了一个能把它念完的出口,「可我不知道他会这样做。我不知道他会把那些东西放进药里。他从来不说,他什么都不说。」
赵二坐在干草上,低着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始终没有擡头看掌柜,也没有辩解。
林辰看了他们一会儿,没有再问。他走出大牢,在门口站了片刻,夜风迎面吹来。身后牢房里的灯还亮着,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面上落下一道窄长的光。掌柜的声音从那扇铁门后面传出来,不高,但足够听清:「二子,你咋不跟我说呢……」后面的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在那边停了很久也没有再传过来。风把那些尾音吹散了,像一句一直没能说完的话终于被夜色完整地接了过去。
林辰走下台阶,穿过院子,朝值房走去,那扇门没有再打开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