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铺毒杀案的结案文书送出去之后,县衙里安静了几天。林辰把值房里的案卷刷新了一遍,绣娘案、粮仓案、书生案、庙会失窃案、布庄密室案、药铺毒杀案——六本卷宗码得整整齐齐,锁在柜子里。他翻到新册子的空白页,还没想好接下来要写什么,验尸房那边就让人来传话了,说李仵作请他过去一趟。
林辰放下笔,推开验尸房的门时,李仵作正坐在窗前。窗台上摆着那只从赵二住处搜来的白色粉末小瓶,旁边还放着几只小陶碗和几片还没用完的蚕丝绢。桌上摊着几页写满字的纸,字迹工整,像是刚抄完不久。李仵作见林辰进来,把手里的笔搁在砚台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兴致:「林捕头,你上次说的那个『温水判断死亡时间』的法子,老夫昨晚想了一下,觉得可以再试一试。」他指了指桌上的一只碗,「我弄了一只鸡来,昨晚上死的,正好可以用来试试。你教我的那个法子,是用手摸尸温,再根据环境时辰推算。老夫以前也用温度估过,但估得不准。你那个法子,比我的准。」
林辰走过去,在李仵作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那只碗:「碗里装的是什么?」
「清水,水温我刚才调过了,跟常温差不多。我想着,如果把手伸进水里,感受水的温度和尸体的温度之间相差多少,再根据这个差值往回推算死亡时间,比用手摸尸体表面要准一些。」李仵作说着,伸手在碗沿上轻轻碰了一下,「但这个温度怎么把握,老夫还不太有把握。」
「用手掌背去碰,」林辰说,「手指的敏感度不如手掌背,手指经常碰东西,皮厚了反而感觉不准。手掌背的皮肤薄,对温度变化更敏感。」
李仵作把手翻过来,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水温,点了点头:「确实不一样。」他又试了一次,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一些,像是在估量那股温度从水面传到皮肤需要多长时间,又在心里把它跟自己摸过的所有尸温经验放在一起比对。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在想,」李仵作放下水碗,「你之前用的那个白酒擦拭伤口的方法,跟我在《洗冤集录》上看到的不太一样。《洗冤集录》里用的是醋,说是醋能洗去伤口表面的浮色,露出底下的痕迹。但上次看你用酒擦,擦出来颜色更深。这里面有什么差别?」
「醋洗的是表面,酒渗透得深一些。」林辰说,「醋能带走表面的浮血,让皮肉的颜色变浅,方便看清刀口的边缘和角度。但酒不同,酒能渗进伤口边缘的组织里,把那些已经渗进去的血迹反衬出来。如果你想看伤口是怎么来的,用醋。如果你想看伤口有多深、有没有二次施力,用酒。两样都试一遍,比只用一样好。」
李仵作听完这段话没有立刻回应,像是在心里把这段话抄了一遍。「那伤口边缘的细纹呢?上次布庄案里,你对二掌柜那刀痕的判断是看表面,没靠酒也没靠醋。」
「那种伤不用。」林辰说,「一刀刺进去拔出来,伤口边缘是干净的,没有拖拽也没有二次切割,看一眼就知道。看伤口的时候先看边缘平不平整,再看血迹分布是不是均匀。如果是补了第二刀,伤口周围会有不连贯的痕迹。」
李仵作没有打断林辰的叙述,安静地听他说完,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重新描了一遍那处刀口的位置。他又拿起那包白色粉末,打开纸包放在光线下看了看:「还有这个,我试了用醋和酒各泡了一次。酒泡的那份没有变色,醋泡的也没有变色,但它表面那层油膜比之前的更明显了。是不是说明这东西里含有油脂类的东西?」
「有可能。很多植物性的毒物里都含有油脂成分,处理之后会留下这种痕迹。」林辰接过纸包,「你要想确认它是什么,还可以试一下用火烧。拿一小撮放在铁片上,用蜡烛烤一下,看它会不会冒烟、变黑或者熔化。」
「那它就不完全是植物性的,可能掺了矿粉之类的东西。如果只是冒烟变黑,烧完还有灰烬留下来,那多半是植物性的东西。」林辰说着,从怀里掏出一片干净的铁片——是他随身带的,平时用来撬小对象,偶尔也用来当试片,「试试也无妨,反正不会把东西烧没了。」
李仵作接过铁片,挑了一小撮白色粉末放在铁片中央,又从桌上拿起蜡烛,点燃,把火焰凑近粉末。粉末在热力下慢慢变色,先是微微泛黄,然后边缘开始发黑,最后变成一小片焦褐色的残渣,没有熔化,也没有发出刺鼻的气味,只是像被烤干了一样收缩成一团。「是植物性的。」李仵作说,「不是矿物。」
「那就对了。植物性的毒物,又不溶于醋和酒,说明它的毒性成分需要在特定的温度或者特定的酸碱环境下才能被提取出来。」林辰把铁片上的残渣轻轻抖掉,「你可以用水煮,看它的药性会不会在高温下被破坏。如果煮了之后没毒了,那说明它怕高温。如果煮了之后还有毒,那就不是怕高温的东西。」
李仵作把那片铁片放到一边,在纸上记了几行字。他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每一行都在认真写,留出了足够的空白来容纳后续可能添加的批注。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像是不确定该用哪个词来总结刚才那段对话,几番推敲之后才继续往下写。
「老夫想把这些法子整理出来,」李仵作放下笔,擡起头,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不止是蚕丝滤毒和白酒验伤,还有你刚才说的温水测时、火烧试毒,都记下来。不一定能编成书,至少老夫自己用的时候不用再凭记忆想。」
「那就记。」林辰说,「多记一些,以后用得上。」
窗外的日头开始偏西了,验尸房里的光线斜斜地拉长,把桌面上的纸页和陶碗的影子都拖出了边沿。李仵作放下笔,端起那碗水又看了一眼,像是要在心里把刚才的步骤再默诵一遍,确保自己在接下来几天里不会忘记任何一个细节。他把水碗和样品按顺序收好,正要开口说什么,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没有敲就被推开了。陈墨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纸,像是刚从外面跑回来,连气都还没喘匀:「林哥,有人报案,城外发现一具尸骨,被埋在河边,已经烂了大半了。」
李仵作的手停在碗沿上,准备放下的动作被那几字截停在半空中:「埋了多久?」
「挖出来的人说是至少半年了,衣服都烂没了,只剩几块骨头和一只布鞋。」
林辰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日光已经开始变薄了,但还不算晚。他伸手把桌上的本子合上,又看了一眼桌上铺开的记录纸和那只盛了清水的碗——它们的轮廓在斜阳里被拉得很长,像是已经被延展到了墙根下。
「走,」他说,「去看看。」
他推开门,暮色涌入验尸房,在地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暗影。李仵作收好铁片,摘下老花镜,跟在他身后一起走出了那扇门。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院子里,陈墨已经先跑出去备马了。李仵作的工具箱还在肩上,正随着步子微微晃动,袋口露出的半截铁片和那包白色粉末一同静静躺在验尸房角落的桌面上,等着他们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