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报案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林辰和李仵作跟着他出了城,沿着官道走了一段路,又拐上了一条田间土路。路两边的稻茬已经干枯了,在暮色中泛着一层灰白的光。走了大约两里地,河边围了七八个人,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拎着灯笼,都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像是怕靠近了会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河边的一棵老柳树下面,土被挖开了一个浅坑,坑里露出一段白森森的骨头。旁边还散落着几块骨头碎片和一只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鞋,鞋底已经烂了大半,只有鞋帮还勉强保持着形状。一个提着锄头的中年汉子站在人群前面,脸被冻得有些发白,看到林辰过来连忙迎上两步:「林捕快,是我发现的。今天下午我来河边挖沟引水,挖到这儿的时候锄头碰到硬东西,扒开一看,是骨头,吓得我赶紧跑回去报了官。」
林辰在坑边蹲下来,没有急着碰那些骨头。他先看了一圈周围的环境——河边地势不高,泥土湿润,长满了杂草和芦苇。坑的位置离水面大约一丈远,地势略微高出河面一些,像是涨水时不会被淹到。坑里的骨头露出来不多,但可以看出不是散乱堆积的,是整齐排列的,像是被人刻意掩埋的。他又看了看坑周围的土——表面已经长了一层草,草根扎得不算深,说明埋进去的时间不算太长,但也不会太短。
「李仵作,你来掌眼。」林辰站起来,让出了位置。
李仵作放下工具箱,蹲到坑边,却没有急着伸手去碰那些骨头。他先俯身看了一会儿,又把旁边散落的几块碎骨捡起来,凑近灯笼的光看了又看,然后又放回原处。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盏茶的工夫,中途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反复对比着那些骨头的颜色和磨损程度。等他站起来的时候,他在衣摆上擦了擦手:「烂到这个程度,不是一年半载的事。皮肉已经化尽了,骨头表面的纹理也模糊了,至少埋了两年以上。」
「能看出怎么死的吗?」林辰问。
李仵作没有说话。他蹲回坑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指着其中一根长骨:「这根骨头表面有一道痕迹,不是自然裂纹,像是被什么钝器砸过,力道很大,骨折之后裂口有愈合的迹象,但愈合得不好,说明受伤之后没好好养,没养好就死了。」
「也就是说,他在死之前受过重伤?」
「不一定。也可能他就是因为这个伤死的。」李仵作说,「但老夫现在看不出来。骨头上的皮肉已经没了,单凭骨头上的裂纹,只能看出他受过伤,看不出他到底是怎么死的。外伤、中毒、急病、饿死,骨头上的表现都不一样,但这具白骨上面的痕迹太模糊了,只剩下一层土色的表层,看不出原始的纹理和色泽。」
林辰在坑边蹲下来,换了一个角度,重新看了一遍那根长骨上的痕迹。裂缝从骨头中部斜向延伸,边缘粗糙,不是整齐的断裂,像是被钝器砸中之后裂开的。裂口周围的骨质颜色略深于周围,像是出血之后渗透进去的。他又看了看旁边几块较小的骨头,其中一块表面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但不像是刀伤,更像是被石头之类的硬物刮到的。
「如果他是被杀的,凶器可能是石头或者铁锤之类的东西。」林辰站起来,「如果他是在别处被杀再埋到这里,那埋他的人一定对这片河滩很熟悉。知道这里涨水季不会被淹,知道挖多深合适。」
陈墨在旁边蹲了一会儿,试图从散落的骨头碎片中辨认出其他痕迹,但光线太暗了,他只能看到那些灰白色的边缘在暮色中一道一道地排列着,像是时间的等高线。他转过头问了一句:「那现在怎么办?把它挖出来带回衙门?」
「挖。」林辰说,「但不要用铁锹,用竹片,慢慢清,别伤到骨头。李仵作,您先回去准备一下,验尸房腾个地方出来,把这些骨头晾干之后再仔细看。」
李仵作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老夫回去准备。挖的时候留点神,别把几块骨头的顺序弄乱了。」
林辰站在河边,看着那只从坑边捡起来的布鞋。鞋底的麻绳已经散了,但鞋面的布还勉强保持着形状。他把它翻过来看了看鞋底——磨损得很厉害,前掌的位置已经磨穿了,像是走了很长的路,又像是穿着它干了很多重活。他把布鞋放回原来的位置。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河面。暮色下的河水灰蒙蒙的,静静地流着,像是不知道这岸边曾经埋过一个人。风吹过来,芦苇丛沙沙作响,把那些还没有被完全挖出来的骨头重新罩进了暗影里。
林辰在河边站了一会儿,夜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味,把最后一点暮色推到了地平线以下。不远处的田埂上,一辆驴车的轮廓正在逐渐模糊,车夫点上了一盏油灯,像一粒悬浮在远处的光点,正沿着土路缓缓向北移动。他转身往回走,身后那坑白骨还没有被完全挖出来,但他已经知道,只要骨头还在,它就会开口说出自己经历过的事情——不是用声音,是用那些被时间留住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