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案现场清理完的第二天，林辰去了文件房。他让陈墨先去各村问里正有没有报过失踪的人，自己则留在县衙里翻旧卷宗。文件房在后院西侧一间不大的屋子里，光线不好，只有一扇朝北的小窗，积灰的纸页散发出一股陈旧的霉味。周老头帮他翻了大半个时辰，从落满灰的架子上搬下来三摞卷宗，都是近三年内报过失踪但还没有结案的记录。林辰在窗前坐下来，一本一本地翻，先从最近的开始看。
头几本都是些散户走失的报告，多是老人或者小孩，有的找到了，有的没有下文，但记录都写得很简略，一看就知道当初没认真查。翻到将近中午的时候，他指腹停在一本案卷的封面上，纸张边缘已经卷曲发黄，封面写着「货商张三失踪案」几个字，笔迹潦草，跟其他案卷不同，像是同一时期临时补录的。
他翻开卷宗，里面夹着几页纸。第一页是报案记录——去年三月，张三的妻子赵氏来县衙报案，说丈夫出外贩货后一直没有回来，已经超过两个月了。赵氏说张三常年在外跑货，每次出门十天半月是常事，但从来没有失联过这么久。她去找过跟张三一起出门的伙计，伙计说他们在邻县分了手，张三说要独自去更远的地方收货，之后就再没有消息了。赵氏不识字，这份报案记录是当时的差役代写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句子不通顺，像是写的人没仔细听报案人的叙述，只是大致记了个意思就草草收尾了。
第二页是协查通报的抄件，发往邻县的，内容是请当地衙门帮忙留意一个叫张三的中年男子，身高五尺七寸左右，体形偏壮，左手小指有旧伤。通报发出去之后，没有收到任何回复，也没有人在别处见过张三。案子就这么搁下了，搁了将近一年。
林辰翻到最后一页，是一份注销记录——三个月前，这个案子被从「待查」转入了「已结」栏，结案理由是「卷款私逃，查无实据」。注销记录上没有写明具体依据，只有一行字：「经查，张三离家时带走了家中全部现银，共计二十八两，至今未归，家属亦未再报。」
林辰把这几页纸又看了一遍，目光在「带走了家中全部现银」那一行字上停了一下。一个常年跑货的商人，出门随身带一些现银是正常的，但「全部现银」这个说法有些模糊，他没有在这份记录上看到任何关于张三离家前经济状况的说明——比如他最近的生意是赚了还是赔了，那笔银子是准备进什么货用的，还是说只是随身带着的活钱。没有帐目佐证，没有邻居或同行询问记录，只有一句结论式的短语。
他又注意到另一个细节：报案记录里赵氏的口述被记录得很简短，没有提到张三出门时带了什么东西、穿什么衣服、走哪条路线。这些对于一个失踪案来说都是基本信息，但这份卷宗里几乎没有。像是有人急着把它归档，没有花时间补全细节。
林辰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阳光从北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正好照亮了卷宗封面上「张三」两个字。他没有立刻下结论，只是把它放在一边，继续翻了其他几本卷宗。一个时辰后，他把近三年的失踪记录都翻了一遍——符合年龄和性别描述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张三，另一个是邻县的一个采药人，但那个采药人已经找到了，是在山里迷路后被猎户发现的。排除之后，只剩下张三一个符合条件。
他走出文件房，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初冬的空气有些凉，他站在那棵槐树的影子边缘，把手上那点灰尘拍干净，心里大致有了数。他回到值房，把张三案的卷宗摊在桌上，又看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门，朝陈墨的值房走去。
「陈墨，」他在门口敲了敲门，「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
「去张三家里，找他妻子赵氏。有几年没见了，有些事要先问她。」
陈墨应声放下手里正在整理的案卷，跟了上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朝城门的方向走去。走在路上的时候，林辰把那本案卷的边角在指间撚了一下，布面已经磨得发毛——一年前的案子，三页纸就结了。但那些没有写进卷宗里的细节，还放在某个人的脑子里。他要先找到那些还没有写下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