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栈的帐册和那张字条并排摆在桌上的时候,林辰没有立刻去找李四。他把这两样东西放了一夜,让它们在脑子里自己沉淀,像是把一根线头先放稳了再拉。第二天一早,他才让陈墨去传李四到县衙来。
李四来的时候,换了一身深蓝色的棉袍,看起来比昨天更整齐一些。但他的脸色不太对,嘴唇发干,眼窝微微陷下去,像是夜里没有睡好。他走进值房的时候目光先落在桌面上——帐册和字条都摊在那里——然后又移开了,像是已经知道那两样东西会出现在那里,只是不想让目光在它们上面停太久。
林辰示意他坐下,没有让陈墨退出去,自己也在他对面坐下来。值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院子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远处街市的模糊声响。
「你昨天说,那张字条是张三走之前写给你的,让你替他结货款。」林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找人看过了,字迹确实像张三的,但墨色不对。写上去的时间不是去年年初,而是去年五月初。也就是说,字条是在张三失踪之后才写上去的。」
李四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放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攥住什么,但又松开了。
「货栈的帐册上也记得很清楚,」林辰把帐册翻开到折角的那一页,「张三失踪之前,你在他那里的提货量不大,每个月也就一两笔。但张三失踪之后,你的提货量翻了将近一倍,而且多了几样你以前从不经手的货。你的铺子不大,突然进了那么多货,卖给谁?」
李四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回去了。
「你娶了张三的妻子,」林辰继续说,「替他结了货款,接手了他的生意渠道。这三件事是先后发生的,但帐册上留下的痕迹是重叠的——你结货款的那天,正好是你开始大量进货的那一天。那天你拿着那张字条去货栈,说张三托你结帐,货栈的伙计信了。从那以后,你就代替了张三,走他的路线,进他的货源。这件事做得很干净,唯一的问题是——张三本人已经不在了,他不可能在走之前写一张字条让你去结他还没结完的帐。」
李四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了。他低着头,没有看林辰,也没有看桌上的帐册。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桌面上那张字条的边角吹得轻轻卷起又落下。
「张三不是你杀的,对不对?」林辰说,「你是因债务纠纷失手杀的人,那天你去找他要钱,他给不了,你们吵了起来,你推了他一把,他撞在桌角上,摔在地上,你觉得没事,但他没再站起来。那笔货款是他打算还你的,可他当时还拿不出来。」
李四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像是一截从内部被托住很久的支撑终于失去承托,在他开口的时候松开了那个它已经撑了太久的位置:「他欠我二十三两银子,他说卖了那批货就能还我。他说他手里没有现钱,要等货物出手。我一直等到他告诉我那批货已经出手了,货款也收回来了,我才去找他。可我去的时候,他说他还没来得及去货栈结帐,钱还在货栈那里。我当时以为他是在耍我,我跟他吵了几句,推了他一把……」
「你当时没发现他受伤了?」
「没有。我以为他只是跌了一跤,站起来拍拍灰就没事了。我走了之后,第二天去找他,他不在家,后来一直没见到人。」李四的声音越来越低,「过了半个月,赵氏来问我,说张三有没有来找过我。我说没有。又过了一个月,她来报官了。她说他出门了没回来,我那时候才知道他真的出事了。我去找他,在他家后面的空地上找到了他。他已经死了。」
「你报了案?」
「没有。」李四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当时怕。我怕别人知道我跟他的事情。我不敢报官,就把他的尸体拖到城外河滩边埋了。我想着这样就没有人会追究了。」
「赵氏知道吗?」
李四沉默了一会儿:「她后来知道了。我去她家找她的时候,我说漏了一句话,她听出来了。她问我是不是我对张三做了什么,我说没有。她说她已经猜到了一些,但她不想再追究了,只要我能把张三留下的帐目接过来处理好,她就不报官。她让我替他还了货栈的货款,让我接手他的生意渠道,然后我们成亲了。」
「那笔货款是你用张三的钱还的,还是你自己的钱?」林辰问。
「是张三的钱。那批货早就出手了,货款也早就收回来了。张三说自己还没来得及去结帐,是骗我的。他手里一直有钱,只是不想还我。」
林辰没有追问。他坐在那里,看着李四的手,看着它们从蜷曲到松开,又攥住了自己膝盖上的衣料。帐册摊开的纸页在穿堂风里翻动了一下,又停在了原位。他等了一会儿,等李四的呼吸慢慢恢复平稳,等那些被他压在喉咙里的话自己走出来,才问了一句:「你把尸体埋在河边的位置,是哪一段河岸?离那座旧渡口大概多远?旁边有没有一棵老柳树?」
李四擡起头,眼神先是一僵,然后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把目光移开:「有……有一棵柳树,树干是歪的,斜着往河面长的。」
「张三的身高,是不是五尺七寸左右?体形偏壮,左手小指有旧伤?」林辰问。
李四没有回答,也没有点头,但他的沉默本身已经替他说了话。他坐在那里,像是终于卸下了那件他已经背了太久、不曾真正放下过的旧包袱。
林辰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等在外面的差役说了一句:「带他去大牢。」
李四站起来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那她……赵氏……你们会抓她吗?」
林辰没有回答。李四被带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林辰回到桌前,把那张字条重新折好,放进案卷里,在案卷封面「卷款私逃」的结案理由上画了一道横线,在旁边写下了几个字——「张三失踪案:李四供认,已抓,续查赵氏。待进一步审问。」他搁下笔,坐回椅子里,看着桌上的帐册和字条。那本案卷的封面在他手中合上之后,发出了沉闷的声响。院子里传来竹帚扫过青砖的沙沙声,像是一夜之间落下的落叶终于被人拢成了一堆,他站起来,把案卷放回柜子里,锁好。
那根歪着伸向河面的柳树已经找到了它的另一端。另一边,还有一个人站在某个他还没有走进的屋檐下,等着他去叩问同一扇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