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定在第三天晚上。林辰原本没打算办,陈墨缠了两天,说「这是规矩,新捕头上任都得请大家吃一顿,不然以后不好使唤人」,又说「李仵作那边我已经说好了,您要是不办,他就不来了」。林辰想了想,最后还是答应了。陈墨自告奋勇去张罗,跑了几条街,最后在城东定了一间不大的馆子,说是菜不错,价钱也公道,人太多坐不下,但刚好够县衙里几个常打交道的人坐一桌。
当天傍晚,林辰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没有穿公服,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棉袍。他路过值房的时候看到陈墨已经等在院子里了,陈墨今天也换了件新衣裳,像是特意为这顿饭置办的。
馆子在城东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林辰到的时候,桌边已经坐了几个人——李仵作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只空碗,像是已经做好了等人倒酒的准备;王知县没有来,说是今晚有事,让人带了一句话:「好好吃,不用等他。」另一个位置空着,像是留给某个还没到的人的。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凉菜,边上搁着一坛还没开封的酒。
几个人正坐着闲聊,看到林辰进来,都停下话头看向他。陈墨已经拉开椅子招呼他坐了。李仵作擡眼看了他一下,伸手把酒坛往他面前推了推:「今天你是主家,这坛酒你来开。」
林辰没有推辞。他接过酒坛,拍开泥封,琥珀色的酒液倒进碗里,酒香散开,在冬夜微凉的空气里格外明显。林辰先给李仵作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陈墨的也倒满了。他端起酒碗,没有说场面话,只说了句:「这半年,多谢各位。」酒碗碰在一起的声音在初冬的夜色里干净而短促,像一段还没有结束的对话之间,恰好落下的一个标点。
几碗酒下肚,桌上的话头渐渐开了。李仵作把碗放下,夹了一粒花生米,嚼了两下:「老夫在县衙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给捕头送过礼,也没有被请过吃饭。你是头一个。」他没说别的,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像是把这句话跟多年的习惯放在一起称了称,发现两边的分量刚好对得上。
陈墨在旁边已经给自己倒了第二轮,几口下去,耳朵根有些发红,话也开始多了起来:「林哥,您那天在布庄演示密室手法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心里就想——这法子要是没人教,再过十年我也想不出来。」
「想不出来,不代表不能学。」林辰说,「你跟着看了半年,下次遇到类似的案子,你心里应该有数了。」他没有多说,但这句话像是给了陈墨一个他一直想听但没有说出口的方向。他又给自己倒了一碗,碰了一下林辰的碗沿,碗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正说着话,馆子的门又被推开了。冷风随着门缝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笼火苗摇了一下。一个穿着旧灰袍的人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先擡眼看了看桌边的人——是孙捕头。他手里没有拿东西,也没有穿以前常穿的那件深色棉袍,换了一件半旧的灰袄,像是从文件房里直接过来的。他站在门口,目光在桌边扫了一圈,没有去看那坛已经开了的酒,也没有去看桌上的菜,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被预留了一个位置。林辰在桌边站了起来,没有多问,拉开旁边那把还空着的椅子:「孙捕头,坐。」
孙捕头没有推辞,走过来坐下。有人给他添了一副碗筷,他接过去,放在面前,没有立刻倒酒,先看了看林辰,又看了看桌边其他几个人,然后伸手拿起酒坛,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倒满之后,他没有碰菜,也没有寒暄,端起酒碗,朝林辰的方向举了一下,端得不高不低,既不是敬上宾的礼数,也不是敷衍的碰杯,像是他把这些年攒着没说出口的东西都装进了这一碗酒里。
「林辰,我服了。」他说。
林辰端起酒碗,跟他的碗碰了一下:「孙捕头,我还有很多要向你请教。」
「你不用向我请教了。」孙捕头说,「你该会的都已经会了。我没有什么能教你的。」他说着,把碗里的酒一口气喝完了,然后把碗放在桌上,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再说话。桌上的气氛没有因此变冷,反而像是在那碗酒喝完之后,一段已经被搁置了很久的对话终于找到了它该停靠的地方。
林辰也把碗里的酒喝完了。他没有再接那句话,也没有再提过去的事,只是伸手给孙捕头的碗里重新倒满了酒。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桌上灯笼的火苗,在众人之间投下一阵短暂的明灭。他正要开口说什么,馆子的门又被推开了。这次是门口跑腿的伙计,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是信,信上的字迹他没有立刻辨认出来,但收信人的名字写得很清楚,字迹秀气端正,笔画的收尾微微带一点弧度。「林捕头,刚送到衙门门口,说是您的信。送信的人说很急。」
林辰放下酒碗,接过信,拆开封口。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林辰,听闻你升了捕头,恭喜。我仍在江南,一切安好。那枚玉佩你留着。上次问你为何当捕快,你的回答,我记住了。——宁。」
没有擡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纸页是素白的,没有折痕,像是写好之后很快就封了起来。
林辰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放进怀中。他重新拿起酒碗,没有解释这封信是谁寄来的。桌边没有人问他,像是都看出了那封信不该被当场拆开,也看出了他收好那封信时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夜色更深了。灯笼的光在风中微微晃动,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投在灰白的墙壁上。酒坛已经见底了,碗里的酒面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像一个正在缓缓收拢的句号——没有完全闭合,而是在最后一个笔画处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缺口。窗外的风声更响了,像是有什么正沿着城墙根走远,朝南边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