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府的公文是在赵宁曦那封信送到之后的第四天来的。那天早上林辰正在翻看捕头值房里前任留下的旧卷宗，孙捕头调到文件房之后，这些卷宗一直没人整理过，堆在墙角落了灰。他刚打开一本，还没来得及细看，陈墨就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封公文，封口处压着苏州府衙的朱红关防，纸页边缘还带着刚拆封时被手指翻折过的痕迹。「林头儿，苏州府的急件。王大人让您过去一趟。」
林辰放下卷宗，站起来，走出值房。冬天的早晨天亮得晚，院墙上的霜还没有化，在青灰色的砖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色。他穿过院子的时候，风从屋檐下穿过来，带着干冷的气息，吹得衣摆微微拂动。
签押房里生了一盆炭火，王知县坐在案后，面前的桌面摊着一封已经拆开的公文，旁边的镇纸还压在信封一角。他看到林辰进来，伸手把公文转了个方向，让他能直接看到上面的字：「苏州府发来的，要我们协查一桩跨县走私案。」
林辰走到桌前，低头看了一遍公文。内容不算长，大意是说苏州府下辖的吴江县、震泽县、嘉兴县交界处，近期发现多条走私信道，涉及布匹、茶叶、私盐等多种货物。案件涉及人员较多，府衙人手不足，要求各县派员协查，吴江县这边点名要林辰负责。
「跨县走私。」林辰把公文看完，放回桌上，「他说的那个『多条走私信道』，有没有提到是哪些路线？」
「信上没细说。」王知县说，「只说让各县自己先摸底，到时候汇总到府里统一行动。你手头的旧案都结得差不多了，这个案子就交给你办。」
「有没有规定时限？」
「没有写死，但府衙那边不会等太久。」王知县说，「你接不接？」
林辰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桌前，目光落在公文上那些没有写明的位置——多条信道、涉及多县、人员较多。没有说走私的是谁，没有说这批货是从哪里来的，也没有说府衙手里已经掌握了什么线索，只给了三个字：先摸底。
「走私案，没那么简单。」林辰说，「如果只是两三个小商贩私贩布匹，苏州府不会专门发文让各县协查。牵扯到跨县，说明规模不小，后面还有人撑着。这么大的案子，不会平白无故被捅出来，一定是有人已经注意到了什么，但还没有查到底，才需要各县先动起来。」
「你觉得哪里不对？」
「府衙手里应该有线索。但他们没有写在公文里——要么是怕泄露，要么是线索太零散，还不值得写进去。不管是哪一种，都需要我们自己先走一遍。」
王知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像是已经习惯了他这种做事方式：「你准备从哪开始？」
「先从县城里最容易流出货物的地方开始。」林辰说，「布匹、茶叶、私盐，这三种货在县城里流通量都大，但真正的走私不会走官道。货栈、码头、城外的小路——这些地方才是货物真正离开县城的信道。先去这几个地方走一遍，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出货量，有没有生面孔频繁进出。」
「人手方面呢？」
「先带陈墨，不够了再跟您要人。」
「行。你安排。」王知县把公文折好，收进抽屉里，「有进展了随时来报。」
林辰走出签押房的时候，天色已经比刚才亮了一些，但院墙上的霜还没有化，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银白色。陈墨正等在不远处，看到林辰出来，快步迎上来：「林头儿，苏州府那个案子是怎么说的？」林辰放慢脚步把公文的内容大致说了一遍。陈墨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跨县走私……那得查多久？」
「不知道。」林辰说，「查了才知道。」
他走过院子里那棵只剩下光秃秃枝干的老槐树时，停了一步，像是想起什么事，但很快又继续走了。他推开门进了值房，在桌前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纸，把公文上的几个关键词写下来——布匹、茶叶、私盐、跨县。然后他在这些字下面画了几条线，把第一站定在城西货栈。
城西货栈的伙计换了一个人，但帐册还在原来的位置。林辰翻到最近几个月的出货记录，目光在几处布匹和茶叶的提货数字上停了一下，在一个名字上画了个圈，然后把帐册合上，放回原处，对跟在身后的陈墨说：「回去查一下这个名字——最近半年提货量翻了三倍，出货记录比去年增加了将近一半。这些货不是卖给本地店铺的，正常销路不会有这么大的涨幅。」
「您怀疑这批货是走私出去的？」陈墨问。
「没有查清楚之前，什么都可能。」林辰走出货栈，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早晨特有的干燥气息。街面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了，早市的摊贩开始摆货，吆喝声从街口传来，但这热闹掩盖不了货栈帐册里那些突然膨胀起来的数字。他站在货栈门口，把那张记著名字的纸条折好放进怀里，朝陈墨说：「回去之后先别动，等确定了大概方向再说。」
陈墨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往回走。他们走进县衙大门的时候，门口的差役递过来一封信，说是刚从苏州府送来的，指名让林辰亲启。林辰拆开封口抽出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苏州府已掌握部分名单，近日会派人接洽。——方通判。」
短短一行，没有署名，没有擡头，但「方通判」三个字已经足够说明分量。林辰把这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对陈墨说：「府里的人要来了。等到了之后，再看看他们手里的名单跟我们查到的对不对得上。」他转身走回值房，把那张写著名字的纸条从怀里取出来，在桌面上摊开。窗外，阳光正好升过了屋檐，把桌面上那叠纸页和那页写了一半的名单一起照亮，像是在催促他不要停在那条已经揭开的线索边缘。他还要沿着这条线往更深处走——走到货栈后面的山路入口，走到那些人隐秘的交接点，走到那些尚未被列上名单的名字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