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林辰就醒了。他没有点灯,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光把昨天从货栈外面看到的景象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那扇匆忙合上的门、戴着毡帽的男人探出脑袋时警惕的眼神、以及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始终没有灭。这些细节足以说明货栈有问题,但仅凭这些还不够。他需要一个能靠近那些人的身份。
陈墨被叫醒的时候还打着哈欠:「林头儿,天还没亮呢。」林辰把一套叠好的衣服放在他床头:「换上,今天不当捕快,当布商。」陈墨低头看了看那套衣服——灰蓝色棉袍,半新不旧,袖口有磨损,布料不算好但也不寒酸,像是一个常年在外跑货的商人会穿的行头。他揉了揉眼睛:「咱们今天要去哪儿?」
「去那间货栈附近。」林辰已经换好了衣服,一件深灰色棉袍,腰间没有挂腰牌,塞进去一块碎银子,像是出门做生意的现钱,「不要敲门,不要走近,先在附近看看有没有人进出。如果有,盯住他去了哪里。」
两个人天刚亮就走出了客栈,没有骑马,步行穿过震泽县城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在城北货栈斜对面的一家早点摊前坐了下来。摊子不大,支着几张矮桌,卖的是豆浆和油饼,老板正蹲在炉子旁边炸油饼,油锅滋滋作响。林辰要了两碗豆浆、两张油饼,坐在靠街边的那张桌上,面朝着货栈的方向。
他们坐了大半个时辰,货栈的门始终没有开。林辰不着急,他知道这种货栈不会在天亮之后马上开门,他们的生意大多在夜里完成,天亮了反而会歇一歇。直到日头升到三竿高,货栈的门才开了一条缝,昨天那个戴毡帽的男人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然后侧身出门,把门从外面带上,快步往主街方向走去。
林辰放下碗,对陈墨使了一个眼色,两个人隔了一段距离,跟在那人身后。男人拐过几条巷子,在一间不起眼的茶楼门口停了下来,推门进去之前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身后没有人跟踪,然后才闪身进了门。
林辰没有急着跟进去,绕到茶楼侧面看了一眼招牌——字不大,店面窄,像是平时没什么人来的地方,但门口的台阶被踩得很光滑,说明出入的人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多。他在外面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等那个戴毡帽的男人从里面出来了,才推门走了进去。
茶楼里面的空间不大,光线偏暗。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瘦小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短袄,正在用一块布擦茶壶,看到林辰进来也没有擡头,像是对生客已经习以为常了。「喝茶?」那人问了一句,语气平淡,不像做生意的热情,像是在走一个固定的流程。
「不喝茶。」林辰说,「找货。」
那人擡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一遍,像是衡量他的穿着和说话的口音值不值得接下一句话:「什么货?」
「布。好布,量大。」林辰说,「听说震泽这边有路子,不用走官道。」
那人没有回答。他放下手里的茶壶,看了林辰一会儿,像是在判断这个人是真心来做生意的还是别有所图,但那种判断似乎没有持续太久:「你要多大的量?」
「第一批先拿两百匹,要是能走通,后面再加。」林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谈一件已经谈过很多次的事。他注意到那人听到「两百匹」的时候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这个数字引起了他的某种反应——不是惊讶,是一种已经习惯了听到这个量级的反应。
「两百匹可以走。」那人说,「但得先看货,再看钱。」林辰点了点头,像是已经接受了这个条件:「货在哪看?」
那人没有直接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明天晚上,城西三里外的老渡口。你一个人来,带定金。有人会在那里等你。」他说完这句就不再开口了,重新拿起那块布开始擦茶壶,像是刚才那段对话已经结束。
林辰站起来,没有再多问,推门走出了茶楼。阳光从头顶照下来,他走出十几步之后才放慢了脚步。刚才那人的回答确认了几件事:第一,确实有走私的路线存在;第二,他们接的量不小,两百匹布对他们来说不是大数目;第三,他们有一个固定的交接点,在老渡口。他没有急着回客栈,而是沿着主街往回走了一段路,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整理了一遍。
陈墨从后面跟上来,压着声音问:「林头儿,怎么样?」
「有人接货。」林辰说,「明天晚上,城西老渡口。他们要我去看货,带定金。」
「你真要去?」
当天下午,林辰没有做任何事。他在客栈的房间里待了一整个下午,把明天晚上可能需要用到的东西列了一下——绳子、火折子、一截细铁丝,又摸了摸怀里那包碎银子,掂了掂分量。然后他坐下来铺开纸,把目前掌握的信息写了一遍,又想了想还有没有遗漏的地方。他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点,又撕掉了,像是觉得那些字还不够准确,需要换个说法才能让这件事真正立住。他又写了一遍,这次写得更短,然后放下笔,坐在窗前,看着暮色从远处一点一点地压过来,把窗纸染成灰蓝色。
到了第二天傍晚,林辰出发了。他没走大路,沿着田埂和灌溉渠抄近路,远远地绕到了老渡口的上游方向。暮色从河面上压过来,把枯黄的芦苇染成暗褐色。他找了一棵老柳树,在树后蹲了下来,把身影藏在树影里。陈墨蹲在他旁边,两个人不再说话,目光落在渡口的方向。
夜色从河面上漫过来的时候,渡口方向出现了人影。一个,两个,三个——有人提着灯笼,在青石台阶旁边站了一会儿,像是正在等什么人。林辰认出其中一人正是货栈里那个戴毡帽的男人,另两个人面生,穿着深色短褂,腰间鼓鼓的,像是带了家伙。他们要等的「布商」没有出现,但他们的出现本身已经确认了一件事——这个渡口确实是他们的交接点。
林辰没有现身。他看了一会儿,在脑子里把这几个人的面孔和身形记下来,然后无声地退出了那片芦苇丛,沿着来路绕了一个大圈,回到了官道上。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路面照得泛白。他走得不快,像是在脑子里把刚才看到的那几个人的位置和面貌细节又重新过了一遍。
走了大约两里路,陈墨才开口:「林头儿,那几个人就是走私的?」
「至少是接货的。」林辰说,「老渡口确实有人在活动,而且是有组织的。一个人干不了这么大的事,得有至少三到四人在现场,有人望风、有人搬货、有人对接。明天我们回吴江,从长计议。」
「回吴江?」
「对。」林辰说,「震泽这边的情况已经摸到了一些,但单靠我们两个不够。回吴江布控,安排人盯着老渡口和那间茶楼,等他们下一次行动的时候再动手。」
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身后的夜色中,老渡口的轮廓已经远得看不清了,他知道下一次来的时候,他不会再躲在柳树后面。这一次他是在暗处观察他们,确认他们的交接方式、人数、走位。下一次,他要站在那些已经标好位置的地方,在他们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时,把他们自认为周密的那道幕布从正面掀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