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县走私案结案的第三天，林辰正在值房里补写震泽行动的详细记录。抓捕报告他已经交了一份简要的上去，但按照县衙的规矩，涉及跨县协查的案子需要单独归档一份更加详细的案卷，记录时间、地点、参与人员、抓捕经过、缴获赃物清单，缺一不可。他正写到一半，值房的门被敲响了，陈墨的声音透着压不住的高兴从外面传来：「林头儿，苏州府回文了！王大人让您过去一趟！」
林辰放下笔，站起来，走出值房。阳光从院子里照过来，把墙角的霜已经融化的砖缝晒得微微反光。他穿过院子的时候，陈墨跟在他旁边，步子比平时快，像是急着确认那封回文的内容。
签押房里，王知县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已经拆开的公文。公文是苏州府发回来的，上面盖着知府衙门的朱红关防，纸页还平整，没有叠过的折痕，像是被拆开之后就没有再动过。王知县看到林辰进来，没有等他开口问，直接把公文转了个方向，让林辰能看到上面批注的那一行字。
「吴江县捕头林辰，办案得力，堪当大用。该案经办人员记功一次，由县衙备案。」落款是苏州知府的签名和日期。字迹不算特别工整，笔力很重，收尾时微微上挑，像是写完之后没有再看第二遍，就直接交给了文书归档。但正是这种不刻意、不修饰的措辞，反而让那句「堪当大用」显得更加落地有声。
林辰看完之后，把公文轻轻放回桌上，指尖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像是确认那道墨痕已经干透了：「这是知府亲笔写的？」
「知府亲笔。不是文书代拟的。」王知县说，「本县在吴江县做了这么多年知县，见过的府衙回文不少。知府亲笔批注的，你是第一个。」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炭盆里的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林辰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落在那四个被单独挑出来、独立成句的字上——堪当大用。他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知府不会随便在公文上写这种话。他一定是真的看到了什么，才会落笔写下这句批注。
林辰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桌前，目光从公文上移开，落在窗台上一盆已经枯了大半的文竹上。它的枝条末端仍是绿色的，像是正等着开春之后重新抽出新的叶片：「如果府里来人调我，去还是不去？」
「那得看调你去干什么。」王知县说，「但不管去不去，这句话已经写进公文了，以后你再去府里办事，别人不敢随便挡你。知府亲笔写的字，比你腰牌上的印管用。」
林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出了签押房。他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青砖地上。他在院子中央站了一会儿，冬日的风从屋檐下穿过来，带着干燥的凉意，吹动了衣摆的下沿。那行字还在他脑子里——堪当大用。这四个字的分量，他掂得清楚。
陈墨从值房那边探头出来，看到林辰还在院子里站着，又缩了回去。林辰收回目光，走下台阶，往值房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推开值房的门，把桌上那页写了一半的记录纸拿起来，看了一遍，没有继续往下写，而是先把它放到一边，重新翻开了另一页空白的纸，在最上方端正地写下了几个字——「跨县走私案（震泽行动）结案记录」。写完这几个字之后，他没有立刻往下写，而是把笔放回砚台上，靠在椅背上，想着王知县那句「堪当大用」——他知道，那句批注不只是对过去几桩案件的总结，也是在为他打开一扇还没完全推开的门。只要他跨过那道门槛，就能看到更远的地方，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那扇门完全敞开之前，让自己站得足够稳，让那句批注在未来的某一天、在某个需要他做出选择的位置上，真正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