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自称是王虎弟弟的人被关进大牢之后,林辰没有立刻回值房。他站在大牢门口的台阶上,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深冬干冷的气息和远处尚未完全散尽的灯火气味,把刚才那场短暂搏斗后留在身上的热气也一点点带走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那道被刀锋划开的口子,布面已经裂开了,但没有伤到皮肉,只差半寸。他把袖子卷起来看了一眼,确认没有血迹,又放了下去。
陈墨从院子那头跑过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像是刚睡醒又被惊动了。他看到林辰站在大牢门口,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目光落在他袖口那道裂口上:「林头儿,你受伤了?」
陈墨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灯笼旁边,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又没想好该怎么开口。等了一会儿他才问:「那人是什么来头?」
「粮仓案那个王虎的弟弟。说是来替他哥讨说法。」
陈墨沉默了一会儿:「他们还有多少人?」
「他说还剩两个。一个刚才被抓了,另一个在城外破庙等着。」
「那今晚不会再有人来了吧?」
「不好说。」林辰说,「如果还有别的人,今晚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错过今晚,以后就更难抓住他们了。」
陈墨没有再问。他站在那里,手里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光晕在地面上摇来摇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也跟着那阵风在反复变换着落点。林辰走下台阶,穿过院子,往值房方向走了几步。陈墨没有跟上,而是站在原地喊了一声:「林头儿。」林辰停下来,回头看他。
「今晚我睡你值房门口。」陈墨说,「万一还有人来,我能听到动静。」
「不用。我自己小心就行。」
「林头儿,你死了我这辈子跟谁学本事?」
林辰站在院子中央,月光照在他肩上,把他说那句话时微微侧头的轮廓勾出一道清晰的边缘。他看了陈墨一会儿,没有立刻接话。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他衣摆的下沿,又吹散了陈墨灯笼里飘出的一缕极淡的青烟,在月光下散成一层薄雾。隔着几步的距离,他知道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陈墨跟了他大半年,从绣娘案开始就一起跑现场、蹲夜路、翻案卷、追嫌犯。他见过林辰被质疑,见过他被人堵在值房门口,也见过他在验尸房里对著白骨一言不发地坐一下午。
「那就守着吧。」林辰说,「但别冻着。值房里有件旧棉袄,你拿去披着。」
他说完转身继续走回值房,没有多说什么,但也没有再拒绝。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看到陈墨正转身走向值房侧面的墙根,挑了个背风的位置坐下来,把那盏灯笼放在脚边,把旧棉袄披在肩上。那是他去年冬天搁在值房里的,灰蓝色,厚实但磨得有些发旧了,领口处还有一道被烟头烫过的旧疤。陈墨把它裹紧,紧了紧领口,把铁尺横在膝盖上,背靠着值房侧墙,在墙根处挑了个背风的位置坐了下来。
林辰看了他一眼,没有关门,把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院子和旧木料混在一起的干燥气味。他在桌前坐下,没有点灯,在月光里坐了一会儿。隔着门缝能看到陈墨的侧影——他靠在墙根坐着,裹着那件旧棉袄,手里攥着铁尺,一动不动。
林辰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院子里的月光正在慢慢移动,从门槛中间移到了门边。陈墨坐在墙根处,背靠着墙,脸朝着院子的方向。他不会整夜不合眼,但他会在有人靠近之前先听到声音。也许过了今晚之后,那些夜里无名的脚步声就不会再来了。林辰靠着椅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窗外的月光正在一寸一寸地移过门槛,在陈墨脚边停了一刻钟,才继续沿着墙根向前走。
天快亮的时候,林辰醒了。他没有睡实,夜里醒了几次,每次都隔着门缝看到陈墨还坐在那里——中间换过一次姿势,从靠着墙变成了把膝盖支起来,铁尺仍然搁在膝头,像是随时能握住。林辰推开值房的门,看到陈墨靠在门框上睡着了,铁尺还攥在手里,旧棉袄滑下来一半搭在肩上,没有被初冬的晨风惊醒。他没有叫醒他,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冷风迎面吹来,带着霜气和未散尽的月光。陈墨的眼睛下有一道淡淡的青痕,像是这一整年都在跟着他赶路,天边刚泛起一丝灰白,院子里的霜还没有化。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屋里,顺手把门带上,门缝合拢时发出的轻响像是那页对话终于落到了一个合适的地方。
他走到桌前,把昨晚收到的那个油布包拿了出来,解开系口,抽出里面的东西——是几页写满字的纸。墨迹有些洇开了,像是被汗渍或者雨水浸过,但字还能辨认。他把它放在桌面上,没有急着去看,先搁在了案卷旁边,等天再亮一些。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一夜积存的闷气。隔着窗台能看到陈墨还靠在门框上,铁尺仍然攥在手里。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叫他,也没有关窗,转身回到桌前,重新坐了下来。那个油布包就放在桌面上,他已经知道了它的存在,只是还没有拆开它。他伸手把纸页按平,让它自己停在那里,像一个正在等待启封的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