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府的公函发出去的第三天,林辰就收到了府衙的回文——同意吴江县捕头林辰前来提审刘德,时间定在隔日上午,地点在苏州府大牢。回文措辞正式,末尾盖着府衙的朱红关防,没有多余的批注,像是这件事已经被当成了例行公事来办。林辰收到回文后没有耽搁,当天下午就带着陈墨出了城,往苏州府的方向赶去。
冬季的天黑得早,他们赶到苏州府城的时候,暮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府城比吴江大得多,街道也更宽,路上行人已经少了。他找了一家靠近府衙的客栈安顿下来,简单吃过晚饭后,没有出门,在房间里把粮仓案的原始卷宗又翻了一遍。重点看了陈德的帐册和王虎的口供里提到过的几个时间节点——特别是那些与刘德赌债有关的部分。他发现当初的卷宗里,关于刘德债务的记录只有简短的几行,没有说明他欠的是哪家赌坊的钱,也没有提到债务的具体数目。
陈墨在旁边的床上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只有偶尔翻身时压得床板轻轻响了一声。林辰合上卷宗,吹灭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过了很久才躺下,闭眼之前又过了一遍明天要问的问题。
第二天一早,林辰没有带陈墨进大牢,让他留在外面接应,自己一个人进了府衙大牢。苏州府的大牢比吴江县的大得多,甬道也更长,两边的牢房更多,气味也更重。有狱卒在前面带路,穿过两道铁门,一直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单人牢房前才停下来。狱卒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林辰进去。
刘德坐在角落的干草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囚衣,头发已经剪短了,脸色比当初在吴江县大牢时更苍白了一些。他瘦了不少,颧骨明显凸出来,像是一段日子没有好好吃过饭。听到有人进来,他擡起头,看到是林辰,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扶着墙站了起来。刘德的声音有些沙哑:「林捕快……你来了。」
「我来问你几句话。」林辰没有坐下,站在牢房中间,跟刘德隔着几步的距离,「上次你交代的供词,府衙已经看过了。但有一件事,你上次没说清楚——你说你的赌债是被人设局欠下的,谁设的局?」
刘德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没有看林辰,落在墙角某处,像是那里有一道他反复看过很多次的裂缝:「我欠的赌债,不是普通赌坊欠的。是苏州府有人设的局。他们故意让我先赢几把,再让我输,越输越多。等我欠到还不起的时候,他们才来找我,说只要我帮他们做一件事,欠的债就可以一笔勾销。」
「他们让你做什么事?」
「让我在粮仓的帐上做手脚。说不用偷太多,每次只改几个数,不会有人发现。」刘德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当时已经走投无路了,赌债利滚利,我根本还不起。他们说只要我做一次,就把欠条撕了。我信了。」
「你觉得是陈德设的局吗?」
「陈德是后来才出现的。」刘德说,「那些赌债是更早就欠下的。设局的人没露过面,一直是另一个人在跟我接洽。」
「接洽你的人是谁?」
「一个中间人。他说他姓李,是苏州府一家商号的伙计。但我后来去查过那家商号,根本没有姓李的伙计。」
「那你后来怎么认识陈德的?」
「是那个姓李的中间人介绍的。」刘德说,「他说陈老板那边有路子,以后不用再通过他,直接跟陈德对接就行。我当时没有多想,就觉得换个人而已,都一样。」
「那你说的『上面有人』,是谁?」
刘德没有回答。他站在墙角,手扶着墙壁,沉默了很久。林辰没有催他,等着他自己开口。过了一会儿,刘德的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我不确定那个人是谁。但有一次,陈德喝了酒,说漏了一句话。他说——『你放心,这件事不是我们两个人说了算的,上面还有人。那个人姓周。』」刘德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开口,像是一个被压了很久的念头终于被说出了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恍惚。
「姓周?」
「对。只有这一个字。他喝多了说的,第二天我再问,他就不认了。」
林辰站在牢房中间,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下。姓周。苏州府。能找到陈德这样的中间人,能安排人设赌局引刘德入套,还能在府衙眼皮底下把近万石的粮食运出去销赃——这个人的能量不小。而苏州府姓周的官员,确实不少。府衙里姓周的吏目、苏州府辖下各县姓周的县丞、还有那些不直接露面但手握实权的幕僚和师爷——这个姓氏覆盖的范围太广了。但也正因为广,才值得排一遍。
「陈德还说过别的吗?比如那个姓周的人是做什么的,在什么地方,有多大的权力?」
「没有。就那一次。」刘德说,「他喝多了才说的,说完就后悔了。我后来再问他,他什么也不肯说了。」
林辰看着刘德,确认他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如果让你再见到陈德,你能认出他来吗?」
「能。」
林辰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更多问题,因为从刘德的状态来看,他已经没有更多的信息可以提供了。他走出大牢时,甬道里光线昏暗,头顶高处有一扇小窗,漏进来一线冬日的灰白光。他在走到第二道铁门前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牢房的方向——刘德已经重新坐回干草上了,像是刚才那段对话用掉了比他自己预期的更多的力气。
府衙外面,陈墨正等在门口,看到林辰出来,快步迎上来:「林头儿,刘德说了什么?」
「他说赌债是苏州府有人设局引他入套的。那个人姓周,但他不知道全名。」
「姓周?」陈墨想了想,「苏州府姓周的人可不少啊。」
「所以要从头开始排。」林辰说,「先从府衙里姓周的官员和吏目查起。然后再查那些不直接露面、但在幕后能调动资源的人。不管怎么说,这个案子比我们想的要深。」
林辰没有在府衙门口多停留,沿着主街往客栈方向走去。路边的店铺已经陆续开门了,早市的热闹正一点一点地铺开。那些招牌和货架之间,还有一些他还没有走到的地方,正等着他从那几个姓氏、几个时间和几条线开始,把四散的线头重新穿回正确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