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是周安。苏州府仓大使，从八品，管着府城粮仓的日常出入和帐目核对。如果粮仓失窃案真的跟府城的人有关，周安是最先应该被排查的人——他跟粮仓直接打交道，知道哪些环节容易做手脚，也知道哪些人值得被拉拢。
林辰把周安的名字抄在一张纸条上，收进怀里，然后开始收拾行装。他没有带太多东西，几件换洗衣裳、那本翻了无数次的旧笔记、以及两块碎银子。临出门前他想了想，又把那枚玉佩从抽屉里取出来，看了一会儿，收进了贴身衣袋里。他把那封已经被他反复看了好几遍的油布信纸和赵宁曦的信放在一起，合上抽屉，没有带走。那些东西不该出现在他赴任的路上，他得留它们在案卷里，等他从苏州回来后再来一一对应。
陈墨早就收拾好了，站在县衙门口等他。两个人没有骑马，雇了一辆马车，沿着官道往北走。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偶尔有一两个农人在田埂上走动，远远看去像一些极小的人影。车轮在冻硬的土路上滚动，发出沉闷的声响，盖过了风穿过干枯草叶时发出的细碎沙沙声，让整段路显得比实际距离更长一些。陈墨坐在车沿上，看着前方的路，林辰靠在后车厢的板壁上，闭着眼睛。
苏州府城比吴江县大得多，也更加繁华。马车进了城门之后，街道明显变宽了，两边的店铺也更多、更整齐，招牌上的字刷着金漆，像是隔一段时间就会重新描一遍。路上的行人穿着也比吴江县那边讲究一些，偶尔能看到穿着绸袍、戴着皮帽的人从马车上下来，像是常年生活在府城的人已经习惯了比县城更快的节奏和更宽的街面。
林辰让车夫在城东一家客栈门口停了下来。他没有急着去府衙报到，打算先把落脚的地方安顿好，再熟悉一下府城的地形。他进了客栈，要了两间房，把行礼放好，然后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和商铺，像是在目测一座新城市的轮廓，在心里标出它和吴江之间的距离。陈墨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林头儿，咱们什么时候能调到府里来？」
林辰没有立刻回答。冬日的阳光穿过窗纸，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铺开一道窄长的亮带，把空气中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先把粮仓案的余线查完。如果查得顺利，府衙那边自然会注意到我们。如果不顺利——」他顿了顿，「那也是经验。」
陈墨没有再问，也没有催，像是明白了林辰话里的分量，退后几步坐到床上，把那盏油灯拨亮了一些。
客栈楼下传来伙计招呼客人的声音和碗碟碰撞的声响，隐隐约约的。林辰又站了一会儿，才从窗边转身回来，坐回桌前，铺开一张纸，把周安的住址和当值时间写下来——从刚才买的那份府城地图上看，周安的住处离府衙不算远，走路大约两刻钟。他在纸上标了一个圈，然后把纸折好，搁在桌角。明天一早他要先去府衙文件室查周安近两年的考绩记录，再看粮仓的出入帐目。如果周安真的有问题，那些纸页里应该会留下一些可以追的缺口。
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客栈门外的灯笼已经点上，在风里微微晃动，在地面上投下一圈橘黄色的光，照亮了门前一小块青石板地。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标了圈的地图，然后轻轻合上，那盏灯在他指间停了一下，像一枚他已经选定、正要落在棋盘上的位置，正在等着明天到来后再慢慢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