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娘案告破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样刮遍了吴江县衙的每一个角落。最先传开的是大堂上的那一幕——周明跪地认罪，签字画押，被拖下去的时候腿软得站都站不稳。当时在场的有王知县、孙捕头、几个差役，还有在堂外候着的文书和杂役。这些人下了堂，把看到的、听到的添油加醋地往外传，不到半天工夫，整个县衙的人都知道了。
「听说了吗？绣娘那个案子，破了！」「早听说了。是一个新来的捕快破的，叫什么来着……林辰？」「对对对，就是他。听说才来了不到半个月！」「不到半个月就破了悬案？真的假的？」「当然是真的。李仵作都说是自缢，他一看就说不是。用草木灰在窗台上撒了一下，就找出凶手的脚印了。还用什么桑皮纸验勒痕，炭火烤绳子——反正都是些没听说过的法子。」「这人也太神了吧？」「可不是嘛。孙捕头干了二十年，都没他这一手。」
类似的对话，在县衙的各个角落里反复上演。
林辰对这些议论不是不知道，但他没有理会。前世他就明白一个道理——在体制内，议论你是好事还是坏事，不取决于议论本身，而取决于你接下来的表现。你接下来继续破案，议论就是好的；你接下来栽了，议论就是坏的。
这天上午，他在值房里整理粮仓案的卷宗。陈墨在门口探头探脑了好几回，终于忍不住走了进来。
「林哥。」「嗯。」「你在忙？」「嗯。」
陈墨在林辰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桌上摊开的案卷，又看了看林辰认真的侧脸，欲言又止。林辰擡起头看了他一眼：「有事就说。」
「没事没事。」陈墨连忙摆手，但又没有要走的意思，「就是……林哥，我想跟你说个事。」
林辰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知道陈墨要说什么——这两天陈墨看他的眼神就不太对，不是以前那种「跟着混」的随意，而是多了一种东西，像是崇拜，又像是期待。
「你说。」
「我想跟着你。」陈墨说，语气比平时认真了很多，「不是那种『一起办差』的跟着，是……我想跟你学断案。你那些法子，我也想学。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跑腿、打杂、熬夜、蹲守，都行。」
林辰看着陈墨，没有立刻回答。陈墨这个人，他接触了不到半个月，但已经看得比较清楚了。二十出头，家在吴江县乡下，父母种田，他是家里唯一在县衙当差的人。人聪明，但不油滑；有热情，但不冲动；嘴碎了一点，但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些天跟着林辰跑前跑后，没有叫过一声苦，没有抱怨过一句累。
这样的人，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值得培养的。
「你不是已经在跟着了吗？」林辰说。陈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不一样。以前是跟着你办差，是公事。现在是……是我想拜你为师。」
林辰摇了摇头：「我不收徒。」陈墨的笑容僵了一下。「但我可以教你。你能学多少，看你自己的本事。」
陈墨退后一步，站直了身体，双手抱拳，向林辰行了一个大礼。不是随意的拱手，是认真的、正式的、晚辈对长辈的那种礼。「林哥，你放心，我不会给你丢人的。」
林辰没有阻止他。他知道，在这个时代，「不收徒但可以教」和「正式拜师」之间的区别，外人未必看得懂，但对陈墨来说，这已经足够重了。「行了，」林辰说，「别整这些虚的。粮仓案的卷宗你看完了吗？」
陈墨挠了挠头：「还没有。有些地方看不懂。」「哪里看不懂？」「这里。」陈墨指了指卷宗上的一段话，「你写的『脚印深浅不一，推断搬运次数不少于五次』。这个是怎么看出来的？」林辰把案卷拉过来，翻到脚印拓片那一页。「脚印深，说明搬运的时候负重。脚印浅，说明空手。你数一下深脚印有多少组，每组之间间隔多远，就能大概算出搬运了多少次。」
陈墨盯着拓片看了好一会儿，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断案不是猜谜，是算帐。」林辰说，「每一笔都要算清楚。算不清楚，就是糊涂帐。糊涂帐，就是冤案。」陈墨用力地点了点头。
中午，林辰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发现气氛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进来，没人跟他打招呼，也没人给他让座。他在角落里找个位置坐下，吃完就走，像一个透明人。但今天，他一进门，就有好几道目光投过来。
「林捕快，这边坐！」一个差役主动站起来，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他。「林捕快，今天的鱼不错，你尝尝！」另一个差役把自己碗里的一块鱼夹到林辰的饭盘里。「林捕快，绣娘案办得漂亮啊！什么时候有空教教兄弟们？」
林辰应付了几句，端着饭盘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他不习惯这种热情，也不相信这种热情。前世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你春风得意的时候，他们围上来；你栽跟头的时候，他们比谁跑得都快。陈墨端着饭盘坐到他旁边，压低声音说：「林哥，你现在可是县衙的红人了。」「红人不红人的，不重要。」林辰扒了一口饭，「案子破了就行。」「你不高兴？」「没有不高兴。只是觉得没必要。案子不是一个人破的。没有你帮忙，没有李仵作配合，没有王知县点头，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陈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吃完饭，林辰在院子里碰到了孙捕头。孙捕头正蹲在台阶上抽旱烟，看见林辰过来，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笑，但点了点头。「林辰。」「孙捕头。」「饭吃了？」「吃了。」
孙捕头抽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白雾。他没有看林辰，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某棵树上，像是在想什么事。「绣娘案办得不错。」孙捕头说，语气跟之前完全不同了。以前他说「不错」的时候，是敷衍，是不情不愿。今天他说「不错」，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里多了一种东西——认了。
「多谢孙捕头。」林辰说。「本地的捕快，没有你那两下子。」孙捕头把烟灰磕了磕，「但你也不要太出风头。衙门里有人嘴碎，你办得好，他们眼红。你办砸了，他们笑话。」「下官明白。」
孙捕头又抽了一口烟，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别的，但那个点头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林辰没有多待，转身回了值房。他知道孙捕头这种人，能让他点这个头，已经不容易了。
下午，林辰去文件房查粮仓案的数据。从文件房出来，陈墨在门口等着，表情有些古怪。「林哥，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说。」「你知道大家现在叫你什么吗？」
林辰看了他一眼：「什么？」
陈墨凑过来，压低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得意：「神捕。」
林辰脚步顿了一下。「神捕？」「对。县衙里的人都在这么叫。王知县也听说了，没说什么，就是笑了笑。」陈墨越说越兴奋，「林哥，你现在可是吴江县的名人了！街上的百姓都在传你的名字，说绣娘案要不是你，就要冤枉死人了！」
林辰没有接话。「神捕」这两个字，让他想起前世那些刑侦剧里的主角——狄仁杰、包拯、宋慈，都是「神」字辈的。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跟这些名字放在一起。不是谦虚，是觉得不合适。他只是一个从现代穿越过来的刑警，用的都是前世的经验和技术。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这些方法是「神乎其技」。在他自己看来，这只是基础。
「陈墨，」林辰说，「告诉那些人，别瞎叫。」「为什么？」陈墨不解，「这是好事啊！」「好事也得分什么时候。案子还没办完，粮仓案还在查。等把这些事都办完了，再叫不迟。」陈墨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我跟他们说。」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辰一眼。
「林哥，我觉得你配得上这个称号。」
说完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