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长发的货栈在府城东边一条比主街窄一些的巷子里。门面不大，但门口经常停着板车，有时候是空的，有时候装着半满的麻袋。林辰没有直接进去，先在巷口对面的一间茶摊坐了两天。他换了一件灰褐色的旧棉袍，没有刮胡子，看起来像是一个从县里来府城找活干的闲人。他坐在茶摊的矮凳上，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慢慢喝，看着那间货栈的门口。
第一天，他看到了周长发本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穿着一件酱色绸袍，圆脸，留着两撇修剪整齐的胡子，说话声音洪亮，隔着半条巷子都能听到。他站在货栈门口，正在跟一个赶车的人说话，说到兴起处还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看着像是在跟熟人聊闲天，但他说话时目光一直往巷口方向瞟，像是在确认没有人注意他们。林辰没有多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了。
第二天，货栈门口停了一辆带棚的马车，车帘拉得很严实。两个伙计从货栈里搬出几只木箱装上车，动作很快，像是赶时间。林辰注意到其中一只木箱在搬动时盖板松动了一下，露出一角麻袋边缘——不是粮食用的那种粗麻袋，更细更密，像是装贵重东西的布袋子。他没有继续盯着看，把目光移开，落在街对面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身上。那辆马车卸完货后很快离开了，没有做多余的停留，货栈的门也重新关上了。
两天的时间，林辰没有跟周长发说一句话，也没有靠近货栈。他只是在观察——观察周长发的日常作息、货栈的进出频率、哪些人常来、哪些车停在门口的时间比其他车更长，以及那只露出麻袋边角的木箱有没有在别的时间再次出现。
「这个人跟粮仓有生意往来，但他的货栈里除了粮食还收别的东西。而且他出货的速度比一般粮商要快，像是早就有买家在等。」林辰放下茶钱，起身回了客栈。他需要看到周长发的帐目。
第三天上午，林辰换回了那身灰蓝色绸面棉袍，揣上几块碎银子，没有带陈墨，一个人去了周长发的货栈。他没有事先递帖子，也没有让人通报，直接推门进去了。货栈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一些，几排货架沿着墙摆着，上面叠放着麻袋和木箱。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帐房先生，正在低头记帐。他听到有人进来，擡起头看到林辰：「客官是来提货的？还是来存粮的？」
「都不是。」林辰说，「我是吴江县过来的布商，听说周老板这边路子广，想打听一下有没有合适的货源。」
帐房先生放下笔，上下打量了林辰一眼：「周老板不在。您要是有事，可以留个话。」
「那我等他回来。」林辰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像是已经做好了等一段时间的准备。
大约过了两刻钟，周长发从里屋出来了。他先看了一眼帐房先生，又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林辰，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这位是？」
「吴江县的布商，姓林。说是想打听货源。」帐房先生说。
周长发走过来，脸上带着商人惯有的笑容，但那种笑容里有一种精明的警惕：「林老板，做布匹生意的怎么找到我这粮商来了？」
「布匹和粮食虽然不同，但路子一样。」林辰站起来，拱了拱手，「我在吴江那边听说周老板人面广，认识不少做生意的。我最近想进一批好布，但找不到靠谱的渠道，想着周老板或许能指点一下方向。」
周长发笑了，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他伸手拍了拍林辰的肩膀：「林老板，布匹的事我可不大懂。不过你要是想买粮，我倒是有门路。布匹嘛——你还是去找布商吧。」
周长发的笑意收了一些，目光在林辰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新打量他：「林老板这话我不太明白。我这货栈只做粮食生意，布匹不碰。」
林辰没有再追问，站起来拱了拱手：「那就打扰了。改天再来拜访。」他转身走出货栈，没有多停留，也没有回头。
当天晚上，陈墨带回来一份从府城商号流通记录里抄来的清单，是他找了一个在府衙做文书的旧相识帮忙翻出来的。清单上记录了最近半年内周长发货栈的大额进出货记录，不完整，但有几笔数字明显偏高——特别是其中一笔，出现在去年秋天，恰好跟刘德供词里提到的那批粮食的时间段重合。
「还有这个，」陈墨指着另一行，「上个月有一笔布匹的进货记录，但周长发说他的货栈不做布匹生意。」
林辰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桌前，看着那张清单，看着「布匹」两个字旁边的日期和数量，然后把清单放下，靠在椅背上：「这个人不对劲。一个说自己不做布匹生意的人，名下却有一批布匹的进货记录。货栈里的木箱露出的麻袋边缘比他说的要粗，说明他不仅收粮，还经手别的东西。而且他的进项在去年秋天突然涨了一截，那正好是粮仓失窃案发生的时间。」
「那要不要直接去府衙调他货栈的帐本？」
「府衙不会随便让人调帐本。得有更直接的东西。」林辰想了想，「先盯着他的货栈，看看他最近还会不会再有那种带棚的马车进出。如果那批布跟粮仓案没有关系，他不会藏得那么严实。」
夜色已经深了，客栈窗外的府城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熄灭。林辰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间货栈的方向——周长发的货栈门口没有灯笼，从外面看像是一间已经关了门的普通铺子，但他知道那扇门后面肯定还亮着灯。那批布匹的来源和去向，很可能跟粮仓案有更深的牵连。他收回目光，转身回到桌前，把那张清单折好放进怀里，等着明天亲眼看到那辆带棚的马车再次出现，然后顺着车辙的方向，一路走到它真正要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