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长发的货栈连续盯了四天,林辰把进出货栈的每一个人、每一辆车的特征都记了下来。第四天傍晚,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周长发本人那天下午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门口跟人说话,而是提前关了货栈的门。这本身并不稀奇,一个做生意的偶尔提前关门很正常,但林辰发现他关门之前,往巷口的方向看了好几次,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没有直接走回客栈,而是在附近找了一个能够看到货栈侧面的位置,站在一处院墙的拐角阴影里,假装系鞋带,目光落在货栈侧门的方向。没过多久,一顶青色的小轿从巷口擡了进来,轿帘低垂,看不出里面坐着什么人。轿子在货栈侧门停下来,轿夫掀开帘子,一个穿着深色棉袍的人低头走出来,侧身进了货栈。那人的身形偏瘦,步伐不快,侧脸在暮色中看不清楚,但他进门前整理了一下衣领,像是从某个正式场合直接过来的。
林辰没有看清脸,但记住了轿子的颜色和式样。一顶青色小轿,用料和做工都讲究,轿杠末端还包着铜皮——这样的轿子,不是普通商人坐得起的。
他回到客栈,把四天的记录重新看了一遍,在周长发关门那天的日期旁边画了一个圈。如果那顶轿子里坐的是那个姓周的人,周长发并不只是在替自己做事。他在替别人守着那扇门,等着那顶青色的轿子在不引人注意的时候从巷口擡进来。
「林头儿,我查到了周长发的底细。」陈墨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叠好的纸,边角还有没干的墨迹,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抄回来的,「他表面上是府城最大的粮商之一,生意做得大,但背后有靠山。」
「谁的靠山?」
「苏州府通判。周长发的大女儿嫁给了通判家一个远房亲戚,算是通了亲。虽然不是直系,但这个关系在府城够用了。通判分管粮储,正是粮仓的上级主管,粮仓的帐目、调拨、核查都归他管。」陈墨把纸放在桌上,指着其中一行字,「我查了一下,通判姓方,上任快三年了。前面几任粮仓都没有出过大事,但他上任之后,粮仓的帐目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方通判。林辰对这个名字不陌生——粮仓失窃案最初立案的时候,苏州府发来协查公文,最后署名就是方通判的名字。但他当时只是走进程发文的经办人,并不直接参与粮仓的日常管理,所以林辰没有把他往涉案方向想。但现在看来,他可能不仅仅是签字的人。
「周长发跟方通判之间,除了姻亲关系,还有没有别的往来?」
「我打听到周长发经常去府衙后街的一间茶楼。那间茶楼不在主街上,位置偏,像是专门用来谈事的。有人说方通判偶尔也会去那边,但从不同时进门。」
「一个通判,一个粮商,同去一间茶楼,但不同时进门。这说明他们不想让人看到他们在一起。」林辰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几步,「周长发的货栈位置选得好,后门通向一条小巷,不用经过主街就能到那间茶楼。如果他们真的要在府城里见面,那条路线是最安全的。」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散了屋里积存的暖气。苏州府城的夜色已经铺开,远处几盏灯笼在街道上缓缓移动,像是有人在夜间行走。方通判的名字落进他的脑子里时,他停了一下。那顶青色小轿、周长发的货栈、茶楼的包厢——这些碎片正在拼成一张图。图上的线条比粮仓案本身更长,伸到了他还没有完全看清的地方。
「通判?」林辰放下窗栓,转身看着桌上那张记录纸,「那麻烦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陈墨听出了里面的分量。他在县衙待得久了,知道一个通判的分量——正六品,分管一府的粮储、水利、刑名。粮仓失窃案的卷宗,最终要经过他的签字才能结案。如果他真的有问题,那这桩案子从一开始就被人按住了关键节点。
陈墨站在桌边,手里还攥着那张纸:「那咱们还往下挖吗?」
「挖。」林辰说,「但不急。先把周长发和通判的关系理清楚,看看他们之间是通过什么渠道联系的。茶楼、货栈、还是更隐蔽的地方。」
他走回桌前,重新摊开那张地图,用炭笔在那间茶楼的位置标了一个点。然后在粮仓和货栈之间画了一条线,在茶楼和通判府邸之间画了另一条线,最后在周长发和方通判两个名字旁边轻轻画了一个圈。夜色正浓,府城的灯火正在慢慢地熄灭,那些被画在地图上的路和圈,像是这座城还在等他亲自走过一遍的暗线,正在他手边的纸页上慢慢成形,等着他逐一踩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