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曦走后的第二天,林辰没有急着行动。
他先把昨晚她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孙师爷、老杨记酒馆、那条通向城外的线。这些信息每一条都有分量,但她把其中一条单独拎出来放在最后说了——「周长发有个小妾是青楼出身,嘴不严,你可以从她入手。」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随口提一件小事,但林辰听得出来,这句话才是她真正想告诉他的。
他没有立刻去找孙师爷。一个师爷常年经手帐目,警惕性不会低。贸然接近反而会打草惊蛇。周长发的小妾,如果真如赵宁曦所说「嘴不严」,那就先从这个方向走。周长发这样的人,对一个从青楼出来的女人不会真正信任,而一个不被真正信任的人,往往知道的最多。
当天下午,林辰换了一身行头,去了府城西市。他没有去周长发的货栈附近,而是沿着西市的主街走了一圈,在一家卖胭脂水粉的铺子门口停了下来。这家铺子门面不大,但柜台上的货色比别家齐全——盒装的脂粉、小瓶的桂花油、几卷绸带,都是女人常用的东西。他进去买了一盒胭脂,用草纸包好,付了钱,没有急着走,在柜台前多站了片刻:「掌柜的,跟您打听个人。」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正在用一块旧布擦拭柜台上摆着的一排小巧的瓷盒,听到林辰的话擡起头来:「谁?」
「周长发周老板的妾室,听说常在您这边买东西。」
掌柜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像是那个名字触动了某根她已经习以为常的弦:「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周老板生意上的朋友,从外地来的。想给她带点东西,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
掌柜的表情松弛了一些,放下手里的布:「她喜欢桂花油,每隔几天就来买一小瓶,味道挑得很。你要是带这个,她应该会高兴。」
林辰记下了「桂花油」这个细节,谢过掌柜,走出了铺子。一个常来买桂花油的小妾,说明她对外表的讲究还没放下——这样的人,不会完全封闭在自己的宅院里。她还会有出来走动的时候。
傍晚时分,林辰换了一件颜色更素一些的棉袍,没有带陈墨,一个人去了周长发宅邸所在的那条巷子。周长发的宅子在府城东边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面比普通商贾的府邸略大一些,门口的台阶也高出一级,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匾额,写着「周宅」两个字。林辰没有走近,而是在巷口一家卖干果的摊子前站了一会儿,买了一小包桂圆干,借着付钱的机会看了一眼周宅侧门的方向——侧门比正门小得多,门板上的漆也旧一些,像是平时少有人走,但门缝里透出灯光,说明里面有人。
他在巷口蹲守了将近半个时辰。天色已经全黑了,巷子里陆续有人进出——一个送菜的挑夫、一个打着哈欠的婆子、一个怀里抱着包袱的年轻妇人。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桃红色衣裙的年轻女子走了出来。她手里提着一只小竹篮,步子轻快,出来后先左右看了看,然后往巷口方向走来。林辰认出了那身衣裙的颜色——鲜艳,带着一种在灰扑扑的夜色里也不肯被压下去的那种亮。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桂花油的香气,淡淡的,混着脂粉的气息。
他等她走远了,才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那女子走过两条街,在一家卖卤味的铺子门口停下来,买了半斤卤牛肉,用油纸包好放进篮子里。然后又沿着主街走了一段路,在一家茶馆门口停下了。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跟茶馆里的什么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往回走。林辰没有上前,在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他已经提前拐进了旁边一条巷子,绕到了她的前方。
第二天下午,林辰再次出现在周长发宅邸附近。这一次他没有守在巷口,而是在离周宅大约五十步远的一棵老槐树下站定。他手里拿着一包用草纸包好的东西——是昨天在那家胭脂铺买的桂花油。他站在树下等了约莫一刻钟,侧门开了,那个穿桃红色衣裙的女子又出来了。
她今天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手里没有提篮子,只是空着手,像是出来透气的。她走得不快,看到林辰的时候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像是不太在意一个站在树下的陌生人。林辰没有犹豫,在她经过的时候开口问了一句:「请问,您是周老板的家人吗?」
那女子停住脚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介于好奇和警惕之间的打量:「你认识我?」
「不认识。我是从外地来的布商,跟周老板有过一面之缘。昨天在胭脂铺买了一瓶桂花油,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想着带过来问问。」林辰说话的语气自然平实,像是一个真的在替人捎东西的行商。
女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草纸包,伸手接了过去,打开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家的桂花油不错,你倒是有眼光。你是哪里来的布商?」
「吴江县。」林辰说。
「吴江县?」她重复了一遍,「那边比苏州小多了吧?怎么想到来府城做生意?」
「府城路子广。」林辰说,「想进一批好布,但找不到合适的门路。昨天跟周老板提过,他说他不做布匹生意。」
女子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她自己也未必察觉到的意味:「他不做布匹生意?他货栈里隔三差五就有人送布来,那叫不做?」
「货栈里真的送过布?」
「当然送过。」她说,「我亲眼看到过好几回。布是装在板车上的,盖着油布,从后门进去的。有人问他,他说是替朋友代收的。朋友是谁,他没说。」
「那您知道那些布后来送到哪去了吗?」
「不知道。这种事他不会告诉我。不过他送货那天晚上都会很晚才回来,身上带着酒气。要问我,那些布多半是送到城西货栈那边去了。」女子说完,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微微收住话头。林辰在她说「送到城西货栈」的时候,注意到她的语气没有犹豫,像是一个她早就知道的事情,只是今天刚好有人说起来,就顺口说出来了。
林辰没有再追问,道了一声谢,转身走了。他已经确认了周长发的货栈确实进过布匹,而且那些布是走货栈后门进来的,有人见过。而那个开口说漏的人,此刻正站在他身后大约二十步的位置上,低头拆着那包草纸,像是在确认里面的桂花油是不是真的合她的口味,又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刷新刚才自己说过的话里有哪些不该被人记住。等他转出巷口时,他最后看了一眼她站的位置——她已经转身往回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忽然想起来自己不该跟陌生人说那么多。
林辰没有回头继续看,沿着主街走了一段路,在街口处放慢脚步,把刚才那段对话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她说「布是从后门进去的」,又说「送到城西货栈去了」。城西货栈,他在心里重复了一下这个地名。那里不在他之前调查过的范围里,周长发名下也没有登记过那个位置的产业。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就意味着周长发还有一条他不常使用的路线。
他加快脚步,往客栈方向走去。夜风迎面吹来,身后那间宅邸的灯光已经在巷口看不到了,只剩下一片逐渐被夜色吞没的灰墙和瓦檐。他回到客栈,推开房门,陈墨已经睡下了。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把今天从胭脂铺和那棵老槐树下带回来的信息在心里放好——荷花油的线索已经用完了,现在他要做的是找到那条通往城西货栈的路线,然后赶在周长发发现自己已经被人盯着之前,先看到他还没擦掉的那些痕迹。他想着想着,困意渐渐漫上来,窗外的灯火在夜风中一明一灭,像是有人在城西的某个方向点了一盏他还没有走近的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