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头补写的那几页记录和蓝色簿子对上的那一刻,林辰就确定了下一步的方向。他没有等,也没有再核实,当天下午就带着那本蓝色簿子和那几页新写的记录去了府衙。
他没有去找方通判。他知道这份证据如果先落在方通判手里,可能会被压住。他直接去了府衙刑房,找了分管缉捕的推官。推官姓刘,四十来岁,长脸,说话慢条斯理的,是个在府衙待了十几年的老吏。他看了林辰递上去的蓝色簿子和那几页记录,没有立刻表态,先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然后合上簿子:「这些都是从哪来的?」
「周长发以前的帐房先生留的底。他自己愿意作证。」
「周长发知道这份底稿还在吗?」
「不知道。他以为帐本已经烧干净了。」
推官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权衡这份证据的分量,又像是在确认它的来源是否经得起推敲。最后他站起来,从柜子里取出一份空白文书,提笔写了几行字,又拿出印章在上面盖了一下:「抓捕令,准了。你带人去,直接到他家拿人。如果他拒捕,可以动硬的。」
林辰接过抓捕令,收进怀里,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刑房。府衙门口,陈墨已经等在那里了。林辰把抓捕令展开给他看了一眼:「走,去周家。」两人没有带太多人,只从府衙调了五个差役,加上陈墨和林辰自己,一共七个人。七个人穿过苏州府城暮色渐浓的街道,往周长发的宅邸方向走去。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两边的铺子也开始上门板了。
周长发的宅邸在府城东边那条安静的巷子里。林辰带人走到门口时,门还开着,门缝里透出灯光和饭菜的香气。他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大门。院子里很安静,像是晚饭时间家里的人都聚到了饭厅里,没有人注意到有人走了进来。他穿过院子,走到正厅门口,推开门。
周长发坐在饭桌主位上,面前的桌上摆着几碟菜和一碗冒热气的汤。他手里拿着一双筷子,正要夹菜,听到门响擡起头来。看到林辰站在门口,又看到他身后那几个人,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放下了筷子。
「周长发。」林辰走进去,「你涉嫌与粮仓失窃案有关,跟我走一趟。」
周长发没有动。他坐在那里,看着林辰,像是还没有完全消化这句话,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回林辰的脸上。然后他笑了一下,是那种凉薄的笑,像是被逼到了墙角却还想抓住最后一丝余地的笑:「你知道我姐夫是谁吗?」
林辰站在他对面,没有接这句话。他知道他说的「姐夫」是谁——方通判。周长发这句话的分量,就是拿方通判来压他。他等了一息,然后说了一句:「方通判救不了你。证据已经报上去了,不在他手里。」
周长发脸上的笑容凝住了。那笑容没有完全消失,但已经僵在那里,像是在确认刚才那句话是不是他听错了。他缓缓放下筷子,坐在那里没有动,像是还没有想好自己接下来是该站起来还是该继续坐着。他看了林辰一眼,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光,像是那根他以为不会断的线,在某个他还没看到的地方已经被抽走了。然后他站起来,绕过桌子,把手伸向林辰的方向,但动作到一半,垂了下来。
陈墨走上前,把一副铁链扣在他手腕上,动作很快。周长发没有反抗。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很低:「你们查不到他的。」林辰没有回答。他看着周长发的背影被差役押出大门,消失在巷口那盏昏黄的灯笼光里。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像是这间宅邸终于关上了它等了很久的那扇门。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林辰衣摆的下沿,吹散了院子里饭菜渐凉的余温。他站在周长发家的正厅门口,看着那桌还没来得及收的饭菜,还有碗里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汤。他转身走出了院子,那扇门在他身后慢慢合拢,带着这间宅邸剩余的灯光和饭菜余温,一同被隔绝在了夜色里。周长发已经被押走了,但他的目光还悬在那句「你们查不到他的」上,像一团还没散尽的烟,等着在下一个被灯火照亮的地方重新成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