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长发伏法后的第三天，府城官场里的风波还没有完全平息。林辰原本可以回吴江了，但他在客栈多留了一天，倒不是还有案子要办，只是想在那股余震完全消散之前，再确认一件事——那天阻力突然消失，方通判被调走的速度比正常流程快，周长发在牢里没有等来任何外援。这些事背后，有一个人在替他铺路，而那个人始终没有露过面，也没有让他道过谢。
他没有立刻去找赵宁曦，但他在心里已经把那几条线索重新排了一遍——她告诉他在哪里能找到周长发的小妾、她提醒他那个姓吴的帐房先生住在城外、她在他最需要打开一扇门的时候替他递了话。这些事单独看每一件都说得通，但放在一起看，她已经不只是「知道一些信息」这么简单了。她能接触到的人、能调动的东西、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把事情做成的能力，远远超过一个普通人的范围。
他问了客栈的伙计，说最近没有人来找他，也没有人留下口信。第二天一早他去了那间她曾经提起过的茶楼——府衙后街尽头那家位置偏的老杨记，她没有说她在那里等他，但林辰觉得如果她想找他，她应该会在这个能看清街面走向、又不容易被人注意的位置坐下来。
他到的时候茶楼刚开门不久，大堂里还没有客人。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壶茶，等了大约两刻钟。他没有等到她。他放下茶钱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看到她从街角转过来。她没有穿斗篷，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夹袄，袖口镶着窄窄的银线滚边，在初冬的薄阳下，步速适中，不像在赶路，倒像是在散步中碰巧经过这里。
她看到他从茶楼出来，没有惊讶，像是已经知道他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她在原地停下来：「你找我？」
「想问你几件事。方便的话，换个地方说话。」
她点了点头。两个人沿着府衙后街走了片刻，走到一处僻静的巷口，在一棵已经落光了叶子、只在光线下显出细密枝丫的槐树旁停了下来。
「周长发的案子结了。刘推官那边批了结案文书，方通判也已经被调走了。」林辰说，「但你那天跟我说的话，我想了很久。」
「哪句话？」
「你说我不能一直在府城待下去。你说这案子得罪了不少人。你还说，会有人盯着我。」
赵宁曦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我想过一个问题：你是怎么知道周长发有那个小妾的？你怎么知道那个姓吴的帐房先生住在城外、还留了底？你怎么能在方通判那边施压的时候，让府衙那边的态度忽然转过来？」林辰看着她，「这些事不是一个普通朋友能做到的。」
赵宁曦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那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林辰说，「所以我来问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考虑该怎么说。「我说过，我在苏州住得久，认识一些人。有些人欠我人情，有些事我恰好知道。」
「那你认识的是什么人？能在府衙里让一桩案子绕过通判直接往下走的人，不是你平时喝茶时认识的朋友。」
「你非要一个答案吗？」
「你不说，我就只能自己猜。猜对了也许更糟。」
赵宁曦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那里，那只搭在巷口墙边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某个她自己也在犹豫的界在线停住了脚步：「我不是想要瞒你。只是有些事，现在说出来还太早。」她顿了顿，「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件事——我说过的话都是真的。我帮你是想帮你，不是因为你对我有用。」
「那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因为你在做的那些事，是值得有人替你把路铺平的事。」
林辰看着她，她的回应仍然没有说清那些答案，但她也没有敷衍。他说不出自己到底想知道什么——她的身份、她的来历、她能做到的那些事的理由——但他知道，他不会再追问了。她既然选择不答，一定有她的原因。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站在那棵光秃秃的槐树旁边，冬日的风从她身侧穿过来，吹动她袖口那一圈窄窄的银线滚边，在阴影里泛着不易捕捉的微光。他收回目光：「好。那我不问了。」
赵宁曦没有说谢，也没有如释重负，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刚才那段对话已经结束了，但她还没有准备好转身走进等她的那片阳光里。她看了他片刻，才微微动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回吴江？」
「明天。」
「那今晚有空的话，可以在城里走走。苏州府城的夜景，比吴江县热闹一些。」她说完这话，没有等他回答，转身朝巷口走去了。她走得不快，脚步落地的节奏很稳，像是一段已经走惯了的距离，她不需要回头确认自己身后是否有人跟上来。
林辰站在那棵槐树下，看着她走远。他知道自己还有很多问题没有答案，但有些答案需要他自己走到那些位置之后才能真正看到全貌。而她在他找到那些答案之前，大概会一直以她现在的方式出现在他需要的地方。不近不远，不远不近，像一盏在夜色中保持恒定亮度的灯，既不靠近，也不熄灭。
「她绝不简单。」他想。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他知道这是真的——不只是一句判断，更像是一个他已经默认了的起点。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没有再去想她是谁。他想着她说的「府城比吴江热闹」，觉得回吴江之前，确实应该找个晚上，沿着府城的主街走一走，看一看那些他以前办案时没有认真看过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