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吴江县的第三天,林辰已经把值房收拾利索了。那五十两赏银分了一半给陈墨之后,剩下的锁在柜子里,他又把那几本孙捕头留下的旧笔记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什么之前没留意到的细节。日子安静得像冬眠一样,连院墙根处的薄霜都在晨光里多留了一阵子才化开。没有新的文书从府衙送来,也没有人来报案,像是整个县城都在等春天。
临近中午,陈墨推门进来:「林头儿,城西有个农户来报案,说他家牲口丢了,一晚上少了三头羊。」
「什么时候丢的?」
「说是昨晚。他关羊圈的时候数过,是齐的,今早起来一看少了三头,羊圈门开着,地上还有拖拽的痕迹。」
「拖拽的痕迹?羊被赶走还是被拖走的?」
「他说像是拖走的,不是赶的,地上有印子,歪歪扭扭的,不像羊自己走出来的。」
林辰放下手里的旧笔记:「去看看。」
城西那户人家在县城边缘,沿着一条土路走一刻钟就到。农户姓刘,五十来岁,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正蹲在羊圈门口发愁。看到林辰和陈墨走过来,他连忙站起来,搓着手迎上去:「林捕头,您来了!我养了五年羊,从来没丢过,昨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圈门被人弄开了。」
林辰没有急着接话,先走到羊圈门口看了看。羊圈不大,用木栅栏围着,门口的地面确实有几道拖痕,歪歪扭扭的,从羊圈门口一直延伸到院墙外面。他蹲下来用手量了一下拖痕的宽度——比羊蹄印宽,边缘不整齐,像是被什么布或者绳子一类的东西拖过。他又看了看羊圈门上的插销,插销是铁的,没有撬动的痕迹,像是被人从外面用手指拨开的,又像是本来就没有插紧。「你昨晚关圈门的时候,插销插好了吗?」
「插好了。我特意检查过,因为羊不老实,怕夜里拱开。」
「拖痕出了院子之后,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北边,通到田埂那边去了。」
林辰站起来,沿着拖痕的方向走了一段路。出了院子之后,拖痕变得更浅了,但还能辨认出大致方向——顺着田埂一直往北走,经过一片干涸的水渠,然后在一棵老榆树附近消失了。他蹲下来看了看老榆树周围的土面,有好几个凌乱的脚印,大小不一,深浅不一,其中有一串脚比较小,步幅也窄,像是弯腰拖拽东西时留下的重心痕迹。「有三个人,」他站起来,「脚印判断,一个三十来岁,另两个更年轻些。中途没有换人,就是一直在轮流拖。东西不轻,应该有三头羊。」
「三个人?那家伙还挺多。」陈墨也蹲下来看了看脚印,「昨晚没听到什么动静?」
「没听到,这里靠村口,风大,晚上狗叫都听不太清楚。」
林辰没有再多问,沿着那串脚印又走了大约两里地。脚印最终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了下来——离丢了羊的刘家不到两里,院子不大,门口堆着几捆干柴,院墙有半人高。站在门口就能看到院子里有几只羊正在慢悠悠地啃墙角的枯草,不多不少,正好三只,都是白色的。
他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开了门,穿着一件半新的灰棉袄,看到林辰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找谁?」
「你院里那三只羊,哪来的?」
男人的脸色变了一下:「买的。」
「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
「跟谁买的?」
他答不上来了。目光往羊圈方向瞟了一眼,又移开,像是正在心里快速筛选自己能用的借口,但一时之间找不到一个能圆上这个问题的答案。陈墨已经绕到院子侧面数了一遍,正朝他比了一个「三」的手势。
「羊是你的吗?」林辰问。
男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羊圈移开,垂到地上,像是在重新评估自己已经走到哪一步了。「不是我的……昨晚弄的。」
「为什么弄?」
「手头紧,想着卖了换点钱。」
「昨晚弄的羊,现在还在你院子里,还没卖出去。」
男人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又没有落地,像是他自己也意识到这个解释站不住脚,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一下头:「是我不对。」
林辰没有多说什么,让陈墨把那三只羊牵出来,送回刘家。那三头羊在晨光中被人牵着走过田野时,脖子上的铃铛轻轻响了几下,像是家畜也知道自己被找回来了。男人也被带走了,不是押送,只是跟在后面走,低着头,没有挣扎,也没有辩解。
午前,牲口案就结了。失主牵回了自己的羊,连声道谢;偷羊的男人被带到了县衙,按进程录了口供,按了手印。陈墨去找人牵羊的时候,周边的农户陆续围了过来,有人问案子破了没有,有人说林捕头一来就查到了,也有人提起粮仓案和绣娘案,像是那些旧案的名字比他的腰牌还容易让人记住。
「这案子也不大,不至于。」林辰说。
「不大归不大,但你半天就破了。」刘婶比划著名,「以前丢东西,衙门的差役来转一圈就走了,说『不好查』,什么也没查出来。你不一样,来了就蹲下看地面,看了几眼就走,不到半天就把羊牵回来了。大伙都说你是真的会查,不是撞运气的那种。」
林辰没有接话,把记录纸收进怀里,往县衙方向走。刘婶还在后头说了几句别的,他没有太听清,只听见「神捕」那两个字又飘了过来。
下午的县衙安静如常,阳光在青石板地上铺开一层薄薄的暖意,整个院子都安静得像是被细雪覆盖的深井——只有那扇没关严的窗户偶尔被风推得轻轻响一声。林辰在桌前坐下来,把上午那桩案子的记录纸放好,又翻了一会儿孙捕头留下的旧笔记,像是正在用那些旧案来丈量自己走过了多远的路。他正准备合上笔记,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先是跑着穿过院子,然后在值房门口猛地停住了,一个差役扶着门框,还弯着腰喘气,但话已经先到了:「林捕头!城西醉月楼出事了!说是死了一个人——有人在青楼里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