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在柳烟儿的房间里待了将近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里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让任何人进来打扰。李仵作把那杯剩茶装进陶瓶带走之后,屋子里只剩他一个人。他先从门口开始,一寸一寸地看——门框、门槛、地砖的缝隙、梳妆台上散落的胭脂盒、床榻边缘被褥的褶皱、窗台上那一层薄灰。这些东西单个看都毫无意义,但叠在一起时,它们会像一段被反复誊写过的文本,在某个时刻突然浮现出它真正的内容。
他先走到窗边,把那扇半开的窗户重新推了一下。窗户是朝南的,推开之后正对着一条窄巷。巷子对面是一排灰瓦屋顶,视野不算开阔,但足够一个身手利落的人从窗口翻出去落到对面的屋顶上。窗台边缘有灰,不算厚,表面均匀,没有被人踩踏过的痕迹——如果凶手是从窗户翻进来的,这里应该会有印记。
他转身走回梳妆台前。台面上摆着几样东西——一面铜镜、一只粉盒、一盒胭脂、一把木梳、几根银簪。东西摆得整齐,但林辰注意到胭脂盒的盖子没有盖严,边缘露出一小截干涸的胭脂痕迹,像是有人用过之后匆忙合上,没有仔细按严。他打开盒子闻了闻——脂粉的气味很浓,但底下还压着一种极淡的甜香,跟他在死者口鼻附近闻到的那股气味很像,但又稍微不同,像是同一支香里淡了一层的版本。他又拿起那只粉盒,打开,里面是细腻的白色粉面,表面平整,没有异样。他合上粉盒,放回原处,然后走到床边,俯下身看死者颈部的皮肤。没有勒痕,没有掐痕,没有任何外力作用留下的痕迹。他又检查了她的指甲缝——干净,没有皮屑或纤维残留。这跟她死时没有挣扎的迹象是一致的。
林辰站直身,重新看了一眼整个房间的布局——床、桌、梳妆台、窗,像四个点一样分布在各处,既不拥挤也不松散,像是一只棋盘的四个角,有人在其中一面落子之后离开了,留下其他人在这面棋盘上继续走动。他在心里把观察到的碎片排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下的大厅里,醉月楼的掌柜赵老板正在和几个伙计低声说话,看到林辰下来连忙迎上前:「林捕快,柳姑娘那边……有什么发现吗?」
「还没确定。但她的症状跟那三位客人一样——都是中毒,毒发速度都很快。你确定柳姑娘当晚没有出过门?」
「没有。她一直在楼上。」
「那她有没有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晚饭是她自己在房里吃的,我让厨房送了一碗莲子羹上去。厨房的厨子跟了柳姑娘三年了,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莲子羹的碗还在不在?」
「在,还在楼上后间的托盘里。」
林辰跟着掌柜上了楼,在楼梯拐角处经过一间半开的房门时停了一下。房门虚掩着,门缝里传出微弱的咳嗽声,像是有个人正躺在里面,翻来覆去地歇不好。赵老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里面住的是昨晚中毒的一个客人,还没缓过来。府衙的大夫给他看过,说是毒已经清了大半,但身子还虚着,还得再养两天。」
「我能进去问他几句话吗?」
「他现在醒了,但说话还不太利索。」
「没事,我只是问几句就行。」
赵老板推开门,侧身让林辰进去。屋里光线很暗,窗帘拉了大半,只有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窄窄的光,落在床尾的被面上。床上躺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面色发白,嘴唇颜色很浅,眼眶下方泛着一层淡淡的青黑。他听到有人进来,吃力地偏过头看过来,声音很低:「你是……」
「吴江县捕头,林辰。来查昨晚的事。你喝了几口茶就出事了?」
「就……几口。」那人的声音很虚,「她说那是新进的春茶,让我尝尝……我喝了两口,觉得有点苦,就没再喝了。」
「有点苦?茶是苦的?」
「对,不是那种回甘的苦,是那种……说不出来的苦。」
「你还记得她是从哪里拿的茶叶吗?」
「不知道。她没提。」
林辰没有再追问,道了一声谢后出来了。他站在门口想了想,「有点苦」这个描述在之前的三个人中也出现过,同样的苦味,同样的发作速度——毒物不是在柳烟儿的房间里临时放的,而是放在茶叶里、或者水里,只要有人喝下,就会在半个时辰内发作。而柳烟儿自己也喝了。如果是有人在茶里下毒,那这个人一定是在她泡茶之前就把毒放进了茶叶里或茶壶里。他回到三楼,在柳烟儿房间外的走廊上站定,看着那扇已经重新关上的门,像是在等最后一块碎片自己从某个缝隙里落出来。夜风正从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两边的灯笼轻轻晃动了一下,又停住了。他想了片刻,转身去找厨房的人——那个熬莲子羹的厨子、那个沏茶的人、那个把茶端上去的伙计,也许其中某一个,在那个托盘的某个角落,曾经碰过那只不该碰的白瓷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