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回到值房,把那包豆腐渣和那瓶卤水样品放在桌上。他盯着这两样东西看了好一会儿——豆腐渣发黑发灰,卤水颜色浑浊。如果毒是下在卤水里的,那整锅豆腐都会被污染。问题是,下的是什么毒?
他把豆腐渣倒了一点在碗里,用清水浸泡。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水变成了浑浊的黄绿色。他用木勺搅了搅,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块白绢。
白绢是前几天从库房领的,苏州府产的贡品级蚕丝绢,细密厚实,本来是给王知县写奏折用的边角料,林辰讨了一小块。他把白绢叠成四层,铺在另一个碗口上,用布条扎紧,做成一个简易的滤网。
然后把泡过豆腐渣的浑水慢慢倒在白绢上。
水一点一点地渗下去。白绢的纤维极细,液体能过,固体颗粒被截住了。等水全部滤完,白绢表面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残渣,颜色灰白,颗粒很细,像面粉一样。
林辰用竹签把残渣刮下来,放在一张黑纸上。他又取了一份卤水样品,用同样的方法过滤了一遍。卤水滤出来的残渣更多,颜色也更白。
两份残渣并排放在一起,颜色、质地、颗粒大小,几乎一模一样。
林辰包好这两份残渣,去找李仵作。
验尸房里,李仵作正在整理工具。看见林辰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豆腐铺的案子?」
「是。从豆腐渣和卤水里滤出来的。」林辰把两份残渣摊在桌上,「您看看是什么。」
李仵作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他用银针挑了一点,放在一块黑布上,又取了一盏油灯,把黑布凑近灯火。粉末在灯下泛着微微的白色光泽,没有熔化,没有变色,也没有冒烟。
他又取了一碗醋,把一点粉末倒进醋里。粉末慢慢溶解,没有气泡,没有沉淀,醋的颜色也没有变化。
李仵作直起身,表情严肃起来:「不是草乌,不是钩吻,不是雷公藤。这些东西遇醋会变色。这个没有。」
「那是什么?」
李仵作没有回答。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白色的晶体,放在桌上。「你看看,像不像?」
林辰把粉末和晶体并排放在一起。颜色一样,颗粒大小差不多,质地也很相似——都是白色的、细小的、没有气味的粉末。
「砒霜?」林辰问。
李仵作点了点头:「八成是。砒霜遇醋不变色,遇火不熔,没有气味。这些特征都对得上。你用银针测过没有?」
「测过。没变色。」
「现在的砒霜提纯得越来越好,含硫少了,银针测不出来也正常。」李仵作用银针挑了一点粉末,放在舌尖上舔了一下,立刻吐掉,漱了口,「苦的。砒霜是苦的。没错,是砒霜。」
林辰看着桌上那堆白色粉末,沉默了片刻。砒霜。这个时代最常见的毒药,也是最难追查的毒药之一。无色无味,毒性剧烈,少量就能致命。来源广泛,药铺有卖,五金铺有卖,甚至连杂货铺都能买到。
「能看出是哪里产的吗?」林辰问。
李仵作摇了摇头:「看不出来。砒霜这东西,到处都有卖,没标记没批量,卖了就是卖了,查不到买主。」
林辰把粉末包好,塞进怀里。他本来也没指望能通过砒霜本身找到凶手。但知道了是什么毒,就能缩小排查的范围——谁会下砒霜?谁有机会下砒霜?谁有动机下砒霜?
「林辰,」李仵作收拾着桌上的工具,头也不擡,「这个案子你打算怎么查?」
「先从赵老板的竞争对手查起。」林辰说,「豆腐铺投毒,最有动机的就是同行。城西的孙老板是第一号。」
李仵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林辰从验尸房出来,站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赵老板说他没得罪过人,但「没得罪过」不代表没人恨他。做生意的人,挡了别人的财路,自己可能根本不知道。
谁会下砒霜?——有渠道搞到砒霜的人。谁会搞到砒霜?——药铺、五金铺的常客,或者有门路的人。谁有机会下毒?——知道卤水缸位置的人,能进到作坊里的人。谁有动机?——同行,或者跟赵老板有私怨的人。
这四个圈画下来,交集不大。
林辰转身回值房,铺开纸,把赵老板、孙老板、城东城西的药铺五金铺、以及最近几天进出豆腐铺附近的可疑人员,一一列了出来。然后他在「孙老板」下面画了一条线。
先从这个人查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