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刑房那几本旧案卷被林辰搬回客栈的第二天，陈墨已经把它们按年份排好码在桌上了。一共五本，封面都磨得发白，边角卷曲，像是不止一个人翻过但始终没有人翻到最后一页。林辰没有急着翻开，先大致看了一下每本案卷的封皮标签，上面写着不同的案由和年份——最近的是一年半前的，最远的已经三年多了。
他正要翻开第一本，门外有人敲门。陈墨去开了，门口站着一个书吏，说新任通判方大人请林捕头过去一趟。林辰放下卷宗，整了整衣冠，跟著书吏穿过府衙前院，绕过照壁，在一间朝南的签押房门口停了下来。书吏通报之后侧身让开，林辰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签押房比刘推官的刑房要大一些，窗台上摆着一盆还没有完全枯死的文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那盆文竹上，把几片还绿着的叶子照得半透明。新任通判坐在案后，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官袍，袖口挽起一截，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里衣。他正在看一封公文，手里拿着一支笔，像是看到一半停下来等林辰进来。他擡起头时大约四十岁出头，面颊清瘦，颧骨微高，眼神平稳，既不像前任通判那样总是带着一种被查问者的警惕，也不像刘推官那样带着老吏惯有的那种距离感。
「林捕头？」方通判放下笔，「坐。」
林辰在他对面坐下，隔着桌面上摊开的几份文书和一只白瓷茶杯，不卑不亢地开口：「方大人叫我？」
「醉月楼的案子，本官看了卷宗。」方通判靠在椅背上，语气不像问话，更像是在陈述他已经确认过的事实，「毒香、乌头、茶叶、朱砂——几样东西交叉在一起，你把它理清楚了。府衙这边，能在一周之内把这种案子办结的人不多。」
「是府衙支持得及时。」
「本官不是来听你谦虚的。」方通判摆了摆手，「本官在来苏州之前，在别处也听说过你的事。粮仓案、走私案、几桩跨县的大案，都跟你有关。你在吴江县办的那些案子，卷宗本官上任之后都调来看过了。」
林辰没有说话。他没有问方通判是从哪里听说他的，也没有问那些卷宗里有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地方。他只是坐在那里，等方通判把话说完。「你用的法子，跟本官见过的都不太一样。草木灰、桑皮纸、小米测重、蚕丝滤毒——这些手法不是《洗冤集录》里有的，也不是哪个县衙捕头通用的手段。本官好奇的是，这些法子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还是有人教的？」
林辰斟酌了一下：「有些是幼年时看到的东西记下来的。有些是办案过程中逐渐总结出来的。没有固定的来路，更多是在现场遇到问题后临时想办法解决的。」
方通判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他已经大致猜到了，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表示怀疑。他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面上，封口已经拆开了，信纸边缘露出来一角，上面写着几行字。「这是上一任通判留下的交接文书中提到的一桩积案。他走的时候没有结案，府衙也没有人接手。如果你要在苏州留一段时间，这桩案子或许可以先看看。」
林辰没有立刻接那封信：「方大人之前说在别处听过我的事，是听谁说的？」
方通判沉默了片刻：「一个你在吴江县见过几次的人。她说你办案的手法虽然新，但每一桩案子都证据扎实，不靠运气。」
「她姓什么？」
「她没有跟我说她的全名。她只说，如果有一天我在苏州遇到你，让我转告你一句话。」方通判把信推到他面前，「她说——『有些案子，不是离得近才需要你来查。是离得远，才更需要你站在那个位置上看清楚。』」
林辰接过那封信，没有当场打开。他感觉到那封信的纸页在他接过时被窗口透进来的风吹动了一下，像是也在等他凑近去看那几行字。但他没有急着低头看信，先把它收进袖口里，然后朝方通判拱了一下手：「多谢方大人。」
方通判点了点头，没有再提别的事：「本官初到苏州，还不熟悉这边的人事和地情。你在这边办案需要什么，可以直接来找本官。粮储方面的事，前任通判留下的漏洞本官正在逐一核对，如果有需要你协查的地方，本官会派人通知你。」
林辰站起来，行了一礼：「下官告退。」他转身走到门口时，方通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像之前的问话那样带着审视的意味，更像是一句已经掂量过、不轻不重落在桌面上的一句话：「好好干。本官看好你。」这话跟王知县说的那句几乎一模一样，但语气不太一样——王知县说的时候像是已经观察了他很久，而方通判说的时候更像是在告诉他一件事，而不是在表达一个正在形成的印象。
林辰没有回头，侧身跨过门槛，走进了院子里。府衙院子里几棵落尽了叶子的树正在冬日的光线下留下细密的影子，像一张还没落笔的纸。他没有立刻展开那封信，先把它收进怀里——信纸的边角隔着衣料贴着他的腰侧，像是方通判交到他手里的不是一封信，而是一把尚未对号入座的钥匙，正等着他在某个尚未确定的时间点，把它插进某个他还不知道位置的锁孔里。他继续往前走着，穿过回廊，走过那盆文竹所在的窗台，像是一座正在慢慢清点自己库存的仓库，正在等着他走进去，把那些还没被归类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放到它们该在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