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被林辰收进怀里之后，一直没有拆开。他把它压在客栈桌面的那几本案卷下面，像是不急着把它翻开，又像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毒香案已经结了，小翠的供词也送进了府衙，新的积案还没有正式开始接手。这天上午，他正在客栈里翻那几本旧案卷的目录，陈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叠好的便笺：「林头儿，刚才有人送来的。」
林辰接过便笺展开，上面只有几行字：「今日若得闲，午后可来城南一叙。地址附后。宁。」字迹秀气端正，笔画的收尾微微带一点弧度，跟上一封信出自同一只手。他看了一遍，把便笺折好放在桌上。
午后，林辰出了客栈，沿着主街往城南方向走。苏州府城的城南比城西和城东都要安静一些，街道更窄，两边的房子也低矮，但院墙和门楼的做工明显比旧城区的精致讲究，像是住在这里的人并不需要靠着临街店面来维持生计。他按照便笺上的地址穿过两条巷子，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了下来。门不大，门环是铜质的，没有挂匾额，也没有任何标记，像是一户不想被注意的人家。他擡手叩了两下门环，过了一会儿，门被从里面打开。赵宁曦站在门内，穿着一件家常的藕荷色衣裙，袖口卷起一截，像是正在做什么事被打断了。她看到他，侧过身让出门口：「进来吧。」
林辰跨过门槛，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不大的院子里，地面铺着青砖，墙角种着一丛细竹，冬日的阳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落下细碎的光斑。正屋的门开着，门框上挂着一幅素色的门帘，帘角缀着一枚极小的铜铃，风过时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细响。院子里没有多余的东西，一切都恰到好处，不拥挤，也不空旷，像是被一个对空间有深刻理解的人仔细安放过。
赵宁曦走在前面，穿过院子时擡手拂了一下垂到路边的竹枝。她推开正屋的门：「进来坐。」
林辰跟着她走进正屋。屋里的光线比院子里暗一些，窗户朝南，窗台上放着一只白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半干的梅花。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一张矮桌靠着窗放，桌上搁着一只茶壶和两只杯子，旁边放着一本摊开的书。墙角有一只书架，上面码着几排书，书脊的颜色深浅不一，像是来自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年份，被收集到一起后按照某种个人的顺序排列着。
赵宁曦在矮桌边坐下来，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这个动作她已经做过无数次：「我平时不怎么让人来，你是第一个。」
林辰在她对面坐下来：「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一个人。」她把一杯茶放到他面前，「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住在这里安静一些。」
他没有追问，目光扫过书架上的书脊——他看到几本医书，也看到几本跟医书毫无关系的书，像是某个人的阅读习惯横跨了几个不同的领域，不一定需要彼此解释。他又看到靠墙的书架侧面挂着一张旧地图，纸页边缘已经泛黄了，像是被翻过很多次。他盯着那张地图的折痕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落在面前那杯茶上：「这间院子是你租的？」
「不是租的，是几年前买的。当时院子破败得厉害，修了大半年才能住人。」赵宁曦端起自己的茶杯，「你喝喝看，这茶是我自己配的，加了点干桂花。」
林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味清润，桂花的香气在茶汤里化得很薄，像是用干桂花浸过的茶叶，又像是泡茶时顺手放了一小撮进去：「你经常一个人在这里喝茶？」
「不是经常。忙起来的时候，这间屋子十天半月也进不来一次。」她说，「但回来的时候，会觉得安静也很好。」
林辰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扇敞开的门上，通过门框能看到院子里那丛细竹，在风里轻轻晃动。他想起她站在何记香铺附近时，那个在人群中不紧不慢的身影；也想起方通判桌上那封拆了口的信，以及她托人带话时那种不刻意、不解释的口吻。窗外竹叶在风里响了一声，像是一粒石子落进水面，在沉默里荡开一圈短暂的涟漪，随即又恢复了原状。她生活的地方，跟她出现在他面前时的样子一样——有距离，但不疏远；有属于自己的轨迹，但不刻意划清边界。他不知道这间院子是她独自生活的证明，还是她选择在这里停留的其中一个证明。他放下茶杯，目光从窗外的竹影收回来：「你托方通判转告我的那几句话，我已经收到了。」
赵宁曦没有否认。她的目光落在他手边的茶杯上，像是正在用那个位置来承接他这句话的落点：「他刚到苏州，还不熟悉这边的情况。你在府城多留一阵子，能帮上的忙比在县里多。」
「你觉得我应该留在苏州？」
「不是应不应该，是合不合适。」赵宁曦说，「你在吴江已经做得很好了。但苏州这边的案子，规模跟县里不一样，涉及的层面也更复杂。你在这里，会有更多施展的空间。」
林辰没有立刻回应。他坐在矮桌对面，看着窗台上那几枝半干的梅花，在午后的光线下，它们像是在凋零的过程中被定格在了某个还算完好的阶段。他想起自己来到这个时代后的每一步——从绣娘案到粮仓案，从吴江到苏州。每一次都是案子推着他往前走，每一次他都没有回头看过自己刚离开的那道门槛。「我现在还没决定要不要留下来，」他说，「但我会先把手上的案子办完。」
赵宁曦没有追问，也没有继续那个话题。她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像是那段对话已经自然走到了它该收束的位置。「那你先喝茶。」她说，「等你办完府衙的案子，再说其他的也不迟。」
林辰端起茶杯，窗外的竹叶还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像是一页还没有被翻开的纸，正等着有人来决定下一步该落在哪个字上。她看他的神情，他看她倒茶时的自然，他听她说「等你办完再说」——所有这些都在告诉他，她不急着要一个答案。但他也在慢慢察觉到，她留在他生活里的痕迹，正从偶尔出现的消息和提醒，变成一种更日常的存在。他不知道这会不会改变什么，但他知道，至少在今天，坐在这间院子里喝茶，他并不急于离开。院墙外隐约传来远处的市声，像是整座苏州城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缓慢运转。他放下空了的茶杯，窗外的日光已经偏西了一些，在门槛上落下一道斜长的光影。她在杯沿处停了一下，像是斟酌该不该把下一句话说出口，但最终只是把那句话连同杯子一起放回了桌面上，像是还没有决定要在哪个位置停下来。
「明天府衙那边还有几桩旧案要看，得早点回去。」林辰站起身。赵宁曦没有留他，站起来把他送到门口。林辰跨出门槛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黑漆木门。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很轻，像是这个动作她已经做过很多次。他没有多停留，沿来时的路穿过来时的那几条巷子，光线通过屋檐的间隙洒在青石板路上，路上的行人不多，整条街都沉浸在午后那种不急不慢的节奏里。那张地图还挂在她书房的墙上，纸页的边缘已经微微卷起，像是被人反复展开过很多次，又仔细折回原位。他没有问她那张地图上标记了什么，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在自己住的地方挂一幅旧地图。他只是把它记住了，像记住她倒茶时随意挽起的袖口，像记住那丛细竹在风里轻轻晃动时那种缓慢的、不急于停下来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