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旧案卷的最后一页被合上时,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铺开了。林辰把案卷放到那摞已经理完的旧卷宗最上面,靠回椅背,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听到有人的脚步声穿过走廊,在他门口停了下来。他没有转过头去,先开口问了一句:「方通判的人?」
「是。」来人的声音有些陌生,带著书吏才有的那种不急不慢的腔调,「方大人请您过去一趟。」林辰站起来,没有多问,把案卷收好,跟在那人身后穿过府衙前院,走进签押房时天已经暗了大半。
方通判正站在窗前,面前摊着一封信,像是刚收到不久。他的目光在信纸上停留了片刻,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把信往桌面上推了一下,没有坐下。「林捕头,坐。」他在案后坐下来,把信纸转了个方向,让林辰能看到上面的字:「苏州府下辖的吴江县、震泽县、嘉兴县交界处,近两个月内接连发生商队被劫案。一共三起,每一起都发生在三县交界的那片区域。作案手法相似,劫的都是运货的商队,不伤人,只抢货。」信上没有落款,没有擡头,措辞也简略,像是一份由县衙报送上来的简要通报,保留了现场勘查的内核内容,但删去了所有不必要的修饰。
「三起案件都发生在交界处?」林辰问。
「对,都在三县交界的那片区域,专挑商队经过的山路下手。」方通判说,「作案手法干净利落,不伤人,说明他们不想把事情闹大,只想拿货走人。这种手法不是临时起意,是有预谋的。」
「现场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前两起的卷宗本官还没看到完整的,第三起是前几天刚报上来的,震泽县衙的人已经去勘查了,初步判断劫匪对地形很熟悉。」方通判把信纸折好,放在桌面一侧,「本官接到的通报里没有写货物是否被追回。按照惯例,这类案件如果一直没破,通常会积压到府衙,由上级派人协调处理。」
林辰坐在灯影里:「那方大人是希望我带队去查这桩案子,还是先做前期摸排?」
「你先摸排,把基本情况理清楚。如果能找到突破口,再考虑抓捕。」方通判说,「跨县办案不是小事,涉及三县协调,需要有人居中联系。你先去走一趟,摸清这三起案件之间的关联。」
「方大人有没有怀疑过是谁干的?」
「没有证据之前,本官不怀疑任何人。」方通判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桌面上那片灯光和暗影的交界处停了一下,「但如果你问我个人的感觉——能在三县交界处连续作案不被抓住的,不是临时起意的流匪,而是对那片区域非常熟悉的人。这个人或者这群人,一定在那一带活动过很长时间。」
林辰站起来:「我先去县衙调取这三起案件的卷宗,比对一下作案手法和时间间隔,看能不能找出规律。如果发现关联,再考虑下一步行动。」
「需要人手,可以直接从府衙调。」方通判说。
「暂时不用。先看卷宗,确认方向再说。」
方通判点了点头,像是这个回答符合他的预期:「你手上那几桩旧案可以先放一放,这个案子优先。」
林辰走出签押房时,夜风正从院子方向吹过来。他穿过回廊,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枯影时,忽然想到一件事——三县交界的那片区域,他之前去震泽查走私案的时候走过那条路,记得路边有几处废弃的旧哨棚,周围还有一些不太可能自然形成的痕迹。那些痕迹当时没有细看,现在想来,跟「不伤人」这个特征放在一起,它们在暗示同一件事——这些劫匪对这条路上的每块石头都了如指掌,而这中间一定有一条线,可以顺着摸到他们的落脚点。
他走回客栈,陈墨正坐在大堂里等他,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面,像是坐了好一阵子也没动筷子:「林头儿,方通判找您?」
「新案子。三县交界处连续发生商队被劫案,让我先摸一下情况。」
「跨县的?」
「对。跨县作案,需要协调。」
林辰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那份信纸的内容大致说了一遍。陈墨听完了,放下手中的凉面,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三县交界那一片我大概知道在哪。上次去震泽的时候,我们路过一次。路不好走,车马都慢,商队在那段路上最容易出事。」
「那附近有没有什么村落或者歇脚的地方?」
「有一两个村子,但都不大。离官道也远。」陈墨想了想,「不过我记得路边有一处旧茶棚,像是已经废弃好久了,但里面的灶台还是完好的。」
「旧茶棚的位置,你还记得吗?」
「大概记得。在震泽县城往北走大约十五里地,路边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后面就是那个茶棚。」
夜色已经深了,客栈大堂里的灯芯被拨亮了一些。陈墨站起来收走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面,在转身时回头看了一眼林辰桌上摊开的那张信纸,纸张边缘已经微微卷曲,像是正在被夜风吹动,又像是正在等人来翻到下一页。林辰走到窗前,看着远处府衙屋顶的轮廓,在夜色中只剩一道更深的剪影。三起案子,三个地点,三份还没汇合的记录——他需要先看到它们,才能决定从哪个方向走进去。他关好窗,回到桌前,把那盏油灯往桌心挪了挪,确认信纸上的字迹在光线下依然清晰,然后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等他再次睁开时,灯芯已经燃短了一截,窗外的夜色深得像墨。他没有再写什么,只是坐着,像是正在通过寂静让那些文本沉淀到合适的深度——然后等天亮之后,带着他梳理好的思路,走进那间存放着三县交界处旧案的库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