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本卷宗看完之后,林辰把几个关键信息抄在一张纸上:三起案件发生时间、地点、货物品类和撤退方向。他没有急着去那片密林,而是先要去见见那些被劫的商人。卷宗里的记录是经过县衙书吏转述的,有些细节可能被省略了,也可能被记错了。只有当面问清楚,才能确定那些细微的差别到底意味着什么。
第一家商号在震泽县城东侧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旧木匾,写着「刘记布庄」四个字。刘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男人,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林辰进门的时候他没有擡头,直到林辰说明来意并把腰牌放在柜台上,他才放下算盘,让伙计搬了两把椅子过来。
刘掌柜坐下来的时候,两只手还在无意识地撚着袖口,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来缓解回忆那晚的不适。「事情发生在两个月前了。那天傍晚,商队走到三县交界那段山路,天已经擦黑了。我知道那段路不好走,本想着天黑前能赶过去,但还是晚了。我坐在货车后面,听到前面传来一声喊叫,然后马车停下来了。」
「什么样的喊叫?」
「不是大声的,也不是那种劫匪常有的吆喝,倒像是有人蹲在路边轻声地提醒了一句。像是他们早就等在那里了。」
「当时是几点?」
「天刚暗下来,路边还有余光能看到人影,但视线不太好。我估摸着是酉时末到戌时初的样子。」
「你看到劫匪了吗?」
「看到了。五个人,蒙着脸。有人拿刀,有人拿棍,但都没有往人身上招呼。他们动作很快,像是已经演练过很多次,一个人上车搬货,一个人在车边接应,一个人守在路两头望风。」
「他们有没有说什么话?」
「没怎么说话。只有一次,其中一个人喊了一句『快点』,但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似的。」
林辰把这些记在心里,又问了几个细节——货物被搬走的方向、劫匪撤退时是否留下了什么痕迹、车队有没有人提前离开——然后站起来告辞。
第二家商号在嘉兴县城,比震泽略远一些。林辰和陈墨赶到的时候已经接近午时了。这家的掌柜姓孙,贩茶叶的,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看起来比刘掌柜要镇定一些。他听到林辰的来意,点了点头:「那晚的事情我记得很清楚。商队走到那段路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劫匪出现得很突然,没有脚步声,没有马蹄声,就是忽然从路边冲了出来。」
「他们手里拿的什么?」
「棍棒和刀。但同样没有伤人。他们问我带队的是谁,我说我是。他们没多问,直接上了车,把茶叶往下搬。」
「他们在搬货之前,有没有先确认车上装的是什么?」
「没有问。他们像是早就知道车上装的是茶叶。他们搬货的时候,目标很明确,就是那几箱茶叶,其他的散货一点没碰。」
这一点很关键。如果劫匪是随机作案,他们应该先把所有货搬下来查看,挑值钱的带走。但他们直接冲着茶叶去了,说明他们在动手之前就已经知道车上装的是什么。
第三家商号的掌柜姓钱,贩盐的,住在嘉兴县城的另一头。他的商队是半个月前被劫的,损失最大。他坐在自家铺子的后厅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桌面,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那晚的雾很重。我本来想等雾散了再走,但有人跟我说那段路夜里更好走,不会有查货的关卡。我想着也确实,就赶着出发了。」
「说那段路夜里更好走的人是谁?」
「是雇来的车夫。」钱掌柜说,「他叫老周,以前给我拉过几次货,算是熟人。他说他走过几次夜路,知道那段路哪里的坡缓、哪里能避风,还说晚上不会有官府的人查货,省事。」
「那个车夫现在在哪?」
「案子发生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他了。他去结工钱的那天,人没出现。」
林辰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个车夫是你临时雇的,还是常年跟着你们商队走的?」
「是临时雇的。我的车夫那天正好病了,他在卸货点等着找活,我就雇了他。」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别的话?比如那段路哪些地方容易出事,或者他怎么知道那段路夜里没有关卡?」
钱掌柜想了想:「他说他以前跑过那条路,知道哪里的关卡撤得早。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他像是故意在引导我走那条夜路。」
林辰没有再多问。他站起来,走出那间铺子的时候,街上的灯已经亮起来了。陈墨跟在他后面,两人沿着嘉兴县城的主街走了一段路,在一个摊子前停下来,各要了一碗馄饨,在暮色渐浓的街边坐下,馄饨的热气在初冬的冷空气中升腾成一小团白雾。
「林头儿,那三个掌柜说的好像都差不多——劫匪不伤人,动作快,目标明确,都是直接冲着特定的货去的。」陈墨夹起一个馄饨,吹了吹才送进嘴里,「但他们也说,劫匪像是提前就知道车上装的是什么。那不就是有人提前报信?」
「不是像。是确实有人提前报信。」林辰放下筷子,「三起案子的货都不一样——布、茶叶、盐。但劫匪在动手之前都准确地知道车上装的是什么。如果他们是随机拦截,不应该每次都直接冲着特定货品去,而不碰那些散货。说明有人在他们动手之前就已经告诉他们了——车队里有一批什么货,大概什么时间路过哪段路。」
「那是谁报的信?」
「不知道。但一定有人能接触到商队的出发时间和货物清单。」林辰说,「或者是商号内部的人,或者是车队里的人。钱掌柜那个车夫最有嫌疑——他主动建议走夜路,说那段路夜里好走,然后那晚就出了事。」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去查那个车夫?」
「先不急。先把三起案件里的车夫都列出来,看他们之间有没有共同点。」林辰说,「如果是同一个车夫被不同的商队雇过,或者不同的车夫在出事后都失踪了,那就可以确定是内应了。」
陈墨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了。他放下碗,擦了擦嘴:「那咱们明天回府城,先从那些车夫的名单开始查?」林辰站起来,把馄饨钱放在桌上,夜风正从街口灌进来,吹动他衣摆的下沿。他走出那间铺子时,心里已经确认了一件事——这伙劫匪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随机作案。他们的每一次动手,都有人在暗处帮他们把路铺平。而那个或那些站在暗处替他们报信的人,才是这起案件里最关键的一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