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兴县城比震泽大一些，但比苏州府城小得多。他们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上铺子大多上了门板，只有几家客栈门口的灯笼还亮着。林辰选了一家离码头近的客栈住下，要了三间房，两间相邻，一间稍远。赵宁曦住在他隔壁，陈墨住走廊尽头那间。
晚饭是在客栈大堂吃的。菜很简单，一碟酱牛肉、一碟花生米、一碗热汤面。赵宁曦吃得不多，但也没挑剔。她偶尔问一句关于案件的事，林辰简短回答了，然后各自安静地吃完。
饭后陈墨先回了房。他今天赶了一天路，在船上晃了大半天，脸上已经有倦色了。他上楼前看了一眼林辰，又看了一眼赵宁曦，没有说什么，打着哈欠上楼去了。
林辰没有立刻上楼。他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街上零星的行人和远处屋顶在暮色中逐渐模糊的轮廓。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河水的气息和干燥的冬天泥土味。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回头，知道是她。
「院子那边有个石桌，」赵宁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要不要坐一会儿？」
客栈后面确实有一个小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棵已经落尽了叶子的老槐树。石桌靠着墙根，桌面被磨得光滑，像是经常有人坐在那里歇脚。林辰在石桌边坐下来，赵宁曦在他对面坐下。
院子里很安静，客栈里的灯火通过窗户在青砖地面上铺开几道暖黄色的光带，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压短。老槐树的枝丫在夜空中铺开细密的线条，像是一幅还没有完全收笔的画稿。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下去，像是整座县城都在以它自己的方式慢慢沉进冬夜的深处。
沉默了一会儿，赵宁曦先开了口：「林辰，你当初为什么要当捕快？」
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一个她早就想问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时机的问题。林辰把目光从院墙上收回来，落在石桌表面的一道裂缝上，想了一会儿才回答：「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哪些事？」
「那些别人不愿意做、或者觉得没必要做的事。」林辰说，「比如去现场翻看那些没人想看的痕迹，比如去追查那些已经被人放弃的线索。可能查不到什么结果，但不查的话，有些人就永远不会有答案。」
「你以前做过的事，也跟这些有关系？」
「以前做过别的事。」林辰说，「但性质差不多。」
「那你觉得，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能得到什么？」
林辰想了一下：「没有。如果做每一件事之前都先想能得到什么，很多事都不会开始。但做完之后，看到那些答案被翻出来了，那些该被抓住的人被抓住了，会觉得值得。」
赵宁曦安静地坐在石桌对面，夜风从她身侧穿过来，吹动她搭在膝上的衣摆边缘。她看着林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她已经见过很多次但每次都觉得还有新东西可看的人。她开口时声音不高，但像是已经经过她自己反复掂量，才落在这句短短的话里：「你很特别。」
林辰擡头看了她一眼：「特别在哪？」
「特别在你会去做那些没人愿意做的事，特别在你做了之后不觉得自己应该被记住。」她说，「大多数人做了一件事，都会希望被人知道。但你好像不需要。」
「我不是不需要。」林辰说，「我只是觉得，那些事做完了就是做完了，不用再翻出来让别人看。」
赵宁曦看着他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没有移开，不像是在看一个刚刚认识的人，更像是在看一个她已经认识了很久、但每一次对话都会让她发现一些新的边缘的人。夜风吹过院子，把墙角枯叶吹动了几片，在地上翻了两个滚，又停住了。林辰发现她在看他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他没有见过她露出过的笑意，像是刚才他在叙述那些关于查案的平凡细节时，她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她早就猜想却从未确认过的东西。他想问她为什么这样看他，但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她刚才说「你很特别」，这三个字比任何追问都更能说明她此刻的心情。
「你明天一早要去查那个车夫？」赵宁曦站起身，先打破了沉默。
「嗯。」
「那早点睡。」她说，转身走了两步，在门槛处停下来，没有回头，「林辰，我很高兴今天晚上在这里坐了一会儿。」
她跨过门槛，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接着是她房门被打开又合上的轻响，像一阵收拢的衣袖，把夜风和月光一并关在了门外。林辰在石桌边又坐了一会儿，夜风穿过院子，吹动他衣摆的下沿。他想了一会儿她说「你很特别」时的语气，然后站起身，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