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墨都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林辰却没有催，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自己把那些话从喉咙里放出来。
「是有人找我。」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跟地面说话，「他说只要我把商队的出发时间和路线告诉他，每次给我五十两。我只干了两次，第三次还没轮到，商队就出了事。」
「谁找的你？」
「我不认识。他戴着斗笠，没露脸。说话像是本地口音，但我不确定。」
「他怎么联系你的？」
「他来码头找我，说有个活，问我干不干。他付了定金，告诉我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情办完之后，钱放在城西旧庙门口的香炉底下。」赵大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后来想，他可能一直在看着我，看着我是怎么取钱的。」
林辰的目光在赵大脸上停了一瞬：「那两次你提供的路线，第一次是布匹商队，第二次是茶叶商队，第三次他还没找你？」
「还没。但我知道他找我的时候，会来码头。」
「你收了他多少钱？」
「一共一百两。第一次五十两，第二次五十两。我拿这些钱买了这处宅子。」
林辰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正在那些话音的间隙里掂量它们之间的缝隙：「你说劫匪是太湖边渔村的人，你是怎么知道的？」
赵大的目光落在院角的旧麻绳上，像是也在顺着那根末梢寻找一处可以系住自己话语的位置：「我那天去取钱的时候，路过城西旧庙，听到两个人在庙里说话。一个说『渔村那边又来了货』，另一个说『让他们再歇几天』。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他们的口音跟太湖边那些渔村的人一样。」
「渔村那边又来了货」，这句话像是被风吹进庙里的，恰好落在赵大经过时那个缝隙里。林辰站在赵大对面，把他说的那几句话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矛盾，然后转身对陈墨说：「把他带回县衙，先关起来。」
陈墨上前一步，赵大没有挣扎，跟着陈墨走出了院子。林辰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赵大被带走的背影在巷口拐弯消失，然后收回目光，落在墙根那根旧麻绳上。他转身走出院子，门在他身后虚掩着。
暮色从巷口涌进来，在他的背影上镀了一层模糊的光晕，他沿着新巷子走回客栈，街灯正在陆续亮起。他穿过大堂，走上楼梯，听到二楼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开门声。赵宁曦正站在门内，像是听到了他走回来的脚步声，已经在门框里等了一会儿。
「查到了？」她问。
「查到了。赵大招了。他给劫匪提供了两次商队的路线信息，劫匪每次给他五十两。劫匪是太湖边渔村的人。」
「你要去太湖？」
「明天一早动身。」
赵宁曦站在门框里，昏黄的灯光从她身后透出来，把她落在走廊地板上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我跟你去。」
「太湖那边不比县里方便，你一个女子……」
「我不是你的累赘。」她说，「而且我识得水性。」
陈墨正好从楼下跑上来，听到「太湖」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林头儿，咱们真要去太湖？」
「明天一早出发。」
「渔村那边的人我听过一些，」陈墨挠了挠头，「他们住在湖心附近的岛上，得坐船才能到。而且他们跟岸上的人不怎么来往，生面孔一上岛就会被发现。咱们要是贸然过去，怕是连船都靠不了岸。」
林辰没有立刻回答，站在走廊里，灯光从两侧的房间门缝里漏出来，在他和赵宁曦之间铺开一道窄长的暗影。他看了一眼窗外远处太湖的方向，夜色正从湖面上漫过来，那些渔村的轮廓隐没在一片模糊的深蓝里。
「我知道。」林辰说，「所以才要早去。」
夜色浸透了整座县城的街巷，远处太湖的风声正沿着河道向岸上推来，把水面翻皱成细密的银纹。赵宁曦站在门框里没有动，像是在那声门响落地之前，已经在这段距离里想好了自己下一步该落在哪里。风吹得走廊尽头的灯笼晃了一下，把她投在地板上的影子也一并摇动了片刻，又归于平稳。